一株茑萝的纠结

一株茑萝，在一个我不曾具体记得的日子，从书房的阳台最右边的一个花盆里站起。

那是一个苦夏的清晨，我正站在阳台边上望不远处龙眠河的流水，无意间一低头就看见了这一株幼小的绿意。它正挺着细弱的半寸长的腰杆，顶起一对被一粒黑色的胚实含裹着尚未展开的叶尖在清晨的微风中摇摆，几根瘦白的根须裸露着，扒在苍黄的泥土上无声地喘息。

这不期而来的生命多少有点让我讶异。我不知道它是怎样地光临了我的窗台，又是怎样地渐渐冒出了身躯，然后夜以继日、分分秒秒地伸出来这袅袅的身躯。盆中那些经年的泥土客居在我的窗台已经很久了，我一直没有心情为他们注入过一些新的元素。我只在它们的身上年复一年地种下一些稍需照料的种子，然后粗暴简单地、有一时没一时地浇上一些水。——很多的时候，我只是抱着这样的一丛心思：毕竟盆中的这些个植物也是生命，它们因了某种不可知的因缘来到了我的阳台与我邂逅，给我平淡的生活里注入一点色彩一星妆点，我不想看着这些植物枯死，却委实没有侍弄它们使它们营养充足、造型别致的细腻心致。——我的心思只在遥远而不能触及的远方纠结，却永不能蓬勃。

我逼仄的阳台本是一个闭锁的钢铁的樊篱。它日日浇灌着城市无由的风沙，喧闹着从工厂里传出来的机器的噪声，哪能够生长出来蓬勃葱郁的生命！可是，在看到这一株茑萝时，我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阵微澜。在贫瘠得甚至长不起一蓬思绪和野草的阳台，在这酷热的苦夏钢筋和水泥筑就的囚笼里，你是怎样的选中了我这一块苍白的领地，然后无声地萌芽，又是怎样从贫瘦的泥土里拔出，突然地就光顾了我的眼睛？你是否知道，你的根基应该在潮软厚实的土地，在风拂雨泽的围墙；那里才有花香虫鸣与你相伴，才有多情的路人凝神你娇红的花瓣，而我这样的阳台，只会是你孱弱的生命最无情的杀手与埋葬？

我被迫开始了对这位不速之客点滴的留意。

这是一位不期而至的唐突的客人？还是一个在城市的喧闹中无所适从的寄居者？我是不能知道的。但是不管怎样，来了就来了吧，你是铁了心的要与我邂逅的，要不，又怎会撇开温软的土地，舍弃芬芳的泥土，独独飞上了我五楼的阳台？且让我在年华匆遽的日子里，为你作一个不甚合格的短暂的主人，而你，也一定愿意，将你小小的身躯为我托付？

恍如朝圣。我倒上一杯水缓缓倾在原本是不毛之地的这一盆泥土之上。这一次，我的动作里少了以往的粗暴，少了许多平日的焦躁和烦乱。

先是极其孱弱的两瓣嫩苗，一天以后，长出来两片对生的狭长的叶子，第三天傍晚，我发现它又伸出了约莫寸许长的细细弯曲的藤萝，顶着几粒绿色的叶粒，在我的目光里答谢一般地婀娜。第四天，第五天，第七天……日渐伸长的绿色的藤萝顺着阳台上一排从右到左的艳红石榴，攀到花期尚早的菊，再绕过几株彩椒的头顶落在了最左边的一盆吊兰上，然后顺着吊兰垂下的一枝苔蔓缠绵而下，密密纠结。于是，我的这几盆本来毫无关系的花儿便如难兄难弟一般紧紧连在了一起，勾肩搭背地朝着夏日的阳光和雨露撒欢般摇曳。

几天以后，茑萝忽然动了心思，它从越过石榴的位置一簇针形的叶片下冒出来一根细细的分枝的藤，向外直接攀援上了外侧的不锈钢护栏，在绕过了几匝绿色的弹簧般的身躯后，又调皮地朝我伸过来一根鱼钩状的钩尖。哦，你这不知深浅的东西，你是否知道，那夏日的栏杆和白墙在烈日和空调的熏蒸之下，又会有多么的酷热与难耐？你能忍受得住那些肆意的炙烤和熏蒸？

可我不敢将你的身躯作丝毫的移动。我怕一不小心就弄折了你的枝叶，强迫了你行走的方向；我更怕我会用一个叫做人的东西的心致去妄自揣摩，一不小心误读了你我不能读懂的心思。如此，你还是生长你的吧，我不敢打扰。

一天，我忽然发现，在那一盆苍绿的菊的植株上，点缀了几星别致的艳红。哦，茑萝花开了。我奔过去看时，五六根青绿的花蒂正像尖尖的手指伸出，玲珑规整的花瓣吹开流线型的小小喇叭，几根银白色的花蕊点缀正中，微风吹来，频频点头。而我的那盆尚未到花期的菊，那株艳红的石榴，那青绿色的彩椒的头顶，正一起兴高采烈地开着茑萝的花！

我猛然间被感动了：这一株与我邂逅在窗台的精灵分明就是从我的天空里滑过的天使！它在一个毫无预期的日子君临了我的窗扉，栖息了一处贫瘠荒凉的泥土，然后努力地生长，攀登，开花，把我的秋菊、我的石榴、彩椒都一起变成了亲密相连的朋友，它毫无苛求，随遇而安，饮朝露，沐星光，小心地缠绵，细细地纠结，精心地将它的朋友一一妆扮，直到小小的阳台满是一片可人的欢喜。这株小小的精灵，在这一块贫瘠的天地里不舍不弃，不亢不卑，尽着自己的努力忘情地行走，直到绿满窗台、悄然绽放，最终美丽了自己，也快乐了别人。

纠结是美好的，缠绵是情深的。我不知道，这一株玲珑剔透的茑萝又有着怎样一个纠结和缠绵的梦？而你那艳红艳红的花朵，是不是就是你颗颗玲珑剔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