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大街上

七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城市上方，太阳都显得有些疲惫。七月的街道，热气腾腾，每个人都拖着自己暗淡乏力的毛影子在蠕行着。城市因此有了动感，有了行色匆匆。沿街的树站得笔直，列成两条长长的队伍，不弯，不动，像是为了迎接某位凯旋而归的战将。然而它们不是士兵，它们只是城市的一些摆设，或者说为路人提供一把遮风避雨的伞。没有几个人会把它们看做是一道风景或当伞用。那些树的存在显然是有些多余。­

我走在大街上。冲破树影的桎梏，我感觉脚底有些发热，硬邦邦的皮鞋底在高温的水泥地上逐渐变软，让我产生行走在故乡前的那条泥巴马路上的幻觉。在我的遐想中，汽车不断地超越着我，琳琅满目的商店在我的前行中后退，隔着玻璃门的美发店里，几个时髦的女郎扭着圆滑的屁股——我感到一阵眩晕，接着城市在我的眼中开始旋转起来，让我几乎忘记此行的目的。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奇妙的问题就这样闯进我的头脑，在我心里疑问着盘旋着。这时，一种声音吵过了城市所有的声响，在混沌的空中悠扬婉转，让旋转的城市噶然而止，让我的幻觉变得真实可信。无需寻找，我就知道这种声音来自树梢；无需聆听，我就知道这是知了的歌声。它们可是我儿时最亲密无间的伙伴呵！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情感在我心头激荡开来。没有什么能比知了的歌声更令我陶醉了，不觉中，我的脚步就在知了声中轻快起来了，并且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个喜欢在树林底下听蝉的少年，总是迈着轻快，愉悦的步伐向树林靠近，手里通常拿着一本书，然后在某棵大树下躺着，一边听蝉一边看书。记得那时候的阳光总是清澈的，透明的，不像现在的阴霾。­

我的心多少有些黯淡。那个听蝉的少年如今就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曾经的乡下少年变成了今天城市里的一名过客。我把手伸向脸颊，想去触摸一下从前的自己，然而我所触摸到的只是一张冷漠，粗糙而又布满皱褶的脸，这种面具似的脸孔让我的指尖在七月的正午迅速变冷，这是否就是一个人的苍老？恍惚间就像摸到故乡家门前的那颗老桃树皮，爆裂的树皮溢满了油脂，蝉就付在上面歌唱着，似乎要用歌声吸引一个儿童无情的扑捉。有时候我会问：蝉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歌唱，宁愿为了歌唱失去性命，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思绪就这样在城市的上空展开了翱翔的翅膀。从不把树当成风景的我有些感恩于树了。是街边的这些树接纳了本不属于城市的蝉，为我与蝉之间架起一座思想的桥梁，让我再次见到一同从乡间而来的伙伴。­

然而我又要到哪里去？——走在城市繁华的街头。走在七月里的某个午后——我该到哪里去？想办的事情太多，能真正办成的事又太少。或许我是要到某个大型超市，给老婆添件廉价的衣裳，替女儿买个布娃娃，也或许我只是要到某个图书城，在那种弥漫着书香气的氛围里，静静地站在书架边，随便翻阅一本自己喜爱的书籍。当然，书上不会再有我喜爱的蝉叫声——蝉都被定格在了某本书的纸页上，看似活生生的却不会歌唱。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身边经常会有一个女孩经过，你看着她，她也会对着你留一个笑脸，然后在我的旁边选上一本书，低下头来静静的看着，那个时候，她的满头发丝像瀑布似的垂下，并且会带来一些淡淡的发香，令人陶醉神往，不觉中就合上了手中的书，痴痴的欣赏着旁边的女孩，然后脑海里浮想起电视上一些美丽的邂逅。然而我的这些举动对她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她甚至没有发觉过我的失态，对我这个胆怯的猎手来说，在美女如云的城市丛林里，能站在一边欣赏就已经是一种收获，并且成为我上街的一种理由。­

这种龌龊的理由，在今天的蝉声中，让我感觉到我的内心正在增添某种东西，也许是毁灭性的，我突然清醒过来，问自己：转过前面的那道弯，我是该去图书城还是该回家好呢？或许，我该回故乡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