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孩子

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我心想七岁的儿子是不是放学了。天气预报说有中雨。中午的时候，天空半阴半晴，好像这次的天气预报又撒谎了。没想到所有的雨，却是放学的时候倾注了。

他和姐姐上学去的时候，说他今天打扫卫生，不要我来接他。从家到学校要经过十字路口，我经常早上送他经过十字路口，到路对面的广场之后，与他挥手各奔东西。

我尊重他的意见，没有去接他。但是看到这样的大雨，心里还是很焦急。我想也许他同学的家长会顺便带他回来。

今年柴达木的雨水非常多，在冬季的时候，这里几乎没有下雪，人们想今年可能是一个旱年，没想到所有的雨水集中到夏天了。

儿子调皮捣蛋，那次在学校操场上的水坑里摔倒，把自己弄成落汤鸡后，我跑了好几个店给他买了一双雨鞋。穿了雨鞋后，他还是老样子。前两天下雨了，他一进门就说，我给他买的雨鞋是漏水的。我怀疑是不是被玻璃扎破了。女儿说不是雨鞋破了，而是他一遇到有水的地方，就故意跑过去踩水，裤子和雨鞋里进去不少水。见他姐姐戳穿了他的诡计，他的脸红了，再也不说什么了。

我没有指责他，我觉得这是小孩子的天性，应该得到维护。在短暂的人生中，能有几回这样肆无忌惮的玩耍呢？

小时候我穿了一双新布鞋，在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滑到了路边的水沟里，新新的鞋子被泡透了。回家之后受到了母亲的责备。当时我有些逆反心理，想与其受气，还不如不穿那双鞋子呢。于是我再也没有穿过那双布鞋。可是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双鞋子的摸样。

母亲说，父亲年轻的时候，奶奶给他做了一双布鞋。每到下雨的时候，父亲就把布鞋脱下来，揣在怀里，忍受着脚下的沙粒和草茎带来的疼痛，赤足在泥地上行走。奶奶就埋怨他，可是他还是我行我素，一双布鞋穿好多年。后来听父亲说起这件事情，他说在雨天糟蹋奶奶做的布鞋，他的心会痛。可是我那时候不理解，穿舒适的鞋子怎么会心痛呢？

现在想起来，心里很是懊悔，我错怪了母亲。因为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虽然我国的经济在文化大革命之后逐步在恢复，但是人民依然非常贫困，这种贫困在农村尤为严峻。我们在九十年代上大学时，我的一个同学的背心就穿了四年，那背心糙得稍一用力就烂了。他舅舅给他二十元钱，他买了一双十几元的皮鞋，在鞋面上封了一层蜡，防止阴湿的楼道弄坏皮鞋。

女儿喜欢旗袍，年逾七旬的母亲纯手工给她做了一件锦缎的旗袍。小旗袍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她的同学们都很羡慕她。后来这件小旗袍穿不成了，就挂在我的衣柜里。每次换衣服的时候，我就会看到那件簇新的旗袍，就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老母亲。我不知道老眼昏花的她是如何一针一线给自己的孙女做好这件旗袍的。也会想起那双被水泡了的布鞋。

母亲给我做过两双鞋垫，她不会缝纫机之类的工具，凡是针线活都是纯手工的。她用黑色的布做底子，上面用白线绣出几何图案，朴素而结实。我很快乐地用母亲做的鞋垫，感觉那鞋垫就像她的双手，一直守护着我这个浪子的脚板。让我堂堂正正做人、勤勤恳恳做事、稳稳当当走路。

有一次我回家，离开的时候，母亲有些歉意地对我说，她的眼睛不好使了，就没有给我做鞋垫。我这才在四十年后，第一次专心端详了她的眼睛。那双沾满泪水的眼睛，已经昏暗多了。我的心里不由地酸楚起来，我说大街上到处都有卖的，你就不要做了。可是母亲还是让嫂子给我的孩子们每人做了一双布鞋。我的心里其实也非常想再拥有一双母亲纯手工做的布鞋，可是今生再也不能了。

回家后，我把那双穿旧的鞋垫洗出来和那双新的一起放到一起，珍藏起来了。有时候会翻出它们，看看母亲的针线活，想想年迈的老母亲，让四十岁的自己在母亲的慈爱中再享受做她孩子的幸福。

现在的生活好了，我们再也不会为了一双鞋子花费一针一线的精力和时间，只要花些钱就能够买到所需的质量更好的鞋子。可是我的孩子们，就是穿再好的鞋子，他们也不会记住其中的一双。因为那些鞋子不是用浓厚的亲情做出的。

妻子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去接儿子，我说让他去锻炼锻炼。正在我焦急地等待的时候，他们母子回家了。儿子的衣服全部泡透了，脸上满是泪水和雨水。我想他一定是受了委屈，像这样的雨水不至于让他落泪。他是一个感情脆弱，但是做事坚强的孩子。

听妻子说，儿子放学后直接冒雨回家，许多孩子和家长都在屋檐下避雨，只有他一个人背着书包冒雨前行。好多孩子和家长笑话他的傻劲。好强的妻子可能听见了别人的话语，就责怪他没有学别的孩子避雨。

我对气冲冲的妻子说，难道你没有觉得儿子是坚强的吗，难道你要让他一见困难就退缩吗？妻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我说儿子你是好样的，他的心情才好了起来。自己换了衣服，就去写作业了。写完作业就像一个小绵羊一样坐到我跟前，和我一起看世界杯。他问我怎么看不到中国的足球队，我说中国的足球队踢不过人家。喜欢踢足球的儿子默默无语了，我不知道他幼小的心里想些什么。

今天预报还有大雨，早上我把他晾干的书本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把他送到了广场。看着他娇小的身体昂首挺胸走过绿草如茵、花台锦簇的广场。我真想对他说，孩子，人生路上，这点风雨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