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本色

我们在傍晚一起去山间公园看蔷薇。

西天斜日被隐暗在云层里。不见光照，然有随附时令的和暖温煦。我穿纯棉露肩裙，在海风阵袭的微凉里，不觉清冷。那是去年G在大商新玛特购置来的。黑色的小桃心在灰色的底布上撒落。是我喜欢的图案与色泽。恍若这有失朗明的灰蒙天域，暗藏神妙与虚玄虚。

一见如故。犹似邂逅离行多年的好友。亦似面对这些蔷薇，期待一场盛大的欢宴由来已久。

这一蓬纯白的花朵，是经过人工的存心栽培，在空旷野草间被细藤矮木搭架起来。微弧延势的通透空间，不足十米。可见里面搁置的青石座椅，略显孤独与寂寥的样子。似乎在等待恩爱情侣，与之共享缠绵贪欢。阳光无法穿射而入。于是，有绿苔在阴凉的石板缝里恣意存生。蔷薇的幽香被清风贯穿。

这便是深刻于我记忆里的久盼情结。源于上年的五月末，和G在摄影中的偶然惊见。

这片蔷薇没有留驻乡村。在路边。在山间公园的小坡上。聪明的造设者，他让许多路经的人，会在暮然回首间，陡生惊慕与欣喜，以及亲近的欲念。不禁与之相依留念。花影笑靥，定格瞬间。而后离开。各自生涯。各自方向。直至这段情节被生活烦琐遗忘。并无有谁悉心宠爱。亦或会在某个微雨闲寂的日子，信手翻来床头旧照，募然瞥见了那帧纯白，初见的惊喜与美妙才会被一念重生。

此时，已有花瓣细碎零落，于野草间窃窃私语。那一青一白的对话，漫不经意，却又色彩鲜明得让人陡生愉悦。亦爱亦怜。而蓬展在高昂处的花朵依旧，对天绽笑，我行我素，大片大片地突兀炫妍。密实而健朗。抑或几簇几绺顺势枝蔓轻垂而泻，荡落一帘花海瀑布。那浓香与清艳，早已雕刻成和暖季节里的一盆绝景奇观。

和G牵手摄留一瞬。淡色的微笑里，隐嵌着生活的苍白。这该是我们在这个城市驻留的最后一天。

那老式的木窗和木门，漆旧的红色地板，斑驳的带有无数划痕的灰白墙壁。它印证着留居者的年纪，身份，以及房子的历史。每天清晨打开房门，在海风的清凉里，把散发清水味道的衣物搭在梯口的缆索上。楼梯较长，焊铁的凭栏会有斑斑铜绣在阴雨天渗露。西工桥最高的那段凸起就这样延伸在视线里。它贯穿城市的东西两处。它的下面横亘蜿蜒的便是由沿海分支到各地的铁路延线。这个时代枢纽的主动脉，它曾将飘行者无数次地疏离和搁置在一个又一个陌生地域。然后，靠近它。喜欢它。爱上而后离开它。

我们在这里住过三年。

多年的漂泊，和城市若即若离的关系，已被我熟知与习惯。邻家的模样如同一张白纸，靠在心上亦无法印染出一份真诚。

为此，不需要与谁深刻。

G说，我们老了就回归沃野，守护些花草，待续来生。

设若当初，选一处山丘林地，购置或者建造几间居所。红色瓦盖。木质篱笆，让六月蔷薇攀爬怒放。冽香深处，该是一个女子心归童时的窝巢。她每天经过篱笆，回到居舍。这样反复。看过烟火气息在指尖儿的婷婷袅袅。冬日的枯草和夏日的植物清香与之固守经年。直到黑发彻底死亡，她看到镜中老人的微笑。那一头银熠的白，仿若六月蔷薇的汁液，缓缓滤过了岁月，浓缩而沉淀出的人性精华。那才是生命的真纯本色。

而那蓬蔷薇依旧，往复生命。但见终老，亦不忘轮回。

这样，大概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