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泪

父亲节这天，我怀着一份顽皮的心理给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父亲发了个短信，爸爸，今天是父亲节，你辛苦了，祝你身体健康，平安如意。指尖绕动，我知道此刻的父亲定会疑惑地掏出腰间的“大哥大”，尔后再疑惑地看完短信，幸福的感觉也将荡漾父亲的心窝子。

想来父亲是不会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一个节日，这样一个属于自己，乃至属于自己父亲的节日的。父亲今年快满五十了，身体不时会生出一些痛痒，几十年的风雨劳作换得了这个虽不富裕却小康和睦的家，大儿子早已学业有成，能够谋划自己的生计，小儿子上高中，一直待在自己的身边，对自己宠爱有加的老伴和自己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父亲已经很知足的了。

可是这个短信的发出，我马上又有些后悔了。因这“父亲”二字，我担心老爸因之想起了他的父亲，我刚故去半年的爷爷。爷爷下葬时，我没能如期赶到，后来听老妈说，在送别的路上，你父亲一直是沉默的，老妈末了才注意到，父亲是在抽泣，一直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至今不知道父亲的泪水怀有多少的含义。

爷爷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初中生，酷爱诗书、书法，一生手不释卷，然而命途多舛，一生中接连遇到了内战、抗战、再内战，土地革命，之后的文革及改革开放。爷爷是个温厚的谦谦君子，一次次被时代和境遇抛得老远，父亲的幼年，是在极为困苦的环境中成长的，爷爷的家逐渐沦落为全村的破落户，天生禀赋，才智翩翩的父亲不得已辍了学，挣扎谋生。记得小的时候，父亲每教育我时，常常回忆起他幼年乃至青年生活的不易与辛酸。至今，父亲仍能写一首绝好的硬笔小楷或是毛笔书法，是我万万所不及的。小时候的印象里已就慢慢地对爷爷产生了一些古怪的想法，认为因为上一代的贫困，父亲和母亲用了近二十年才扳回了本，这多少有爷爷落魄的因素。

于是，在我成长过程中，父亲和爷爷的关系一直是淡淡的，甚至是隔阂的。记忆中父亲很少和爷爷有过深入的谈话，只是每月将爷爷所需生活物资备好，爷爷生病了到医院看望一下，付清医疗费就回家。要说父亲生爷爷的气时，有两种情况，一是爷爷总是把“你的”和“我的”分得太清，常常令父亲心里不是滋味；二是后来弟弟也去上学后，让爷爷过来看家（爷爷坚持要住在老房子里），可是总是不能尽责。逢年过节，父亲总会提前让我去通知爷爷一声，直到搀着爷爷过来，桌子上他们之间也不答话，爷爷只管自个吃个满饱，也不回避父亲夹给的菜，饭桌上，父亲总要调侃几句，你们看看，他爷吃肉多厉害哈。

在爷爷八十有三的时候，他平静地走了。父亲将老房子粗略收拾一番，大多维持原来的摆设，门锁上，将爷爷牌位供奉到新房子的桌面上。而我，似乎恍过神一般，半年来，渐渐明白了父亲泪水的含义。其实，父亲的泪水到底是不粘一点怨恨的成分，他的泪，完全是出自于真性情，他的泪水中，有童年的酸苦，有青年的磨难，有中年的顿悟。后来回家时，与母亲闲聊中就聊到了爷爷，母亲说，你父亲命苦，可是你爷爷却是个真正的大好人，他一生不整人，与人和善，温厚，骂他他也不计较，生活，谁能控制呢，总有过得好的，过得不好的，那天，我也哭了，我过去一直因为你爷爷的“无能”而没少骂过他，可是看到你的父亲，你父亲的眼泪，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想哭，因为我也想起了你几年前逝世的外公。从母亲的话中，我听得出那是父母的忏悔，虽然说这忏悔其实也不含多少罪过，他们是为现在才了解，才真正认识爷爷而感到心痛，感到内疚，感到不孝。

每次在爷爷灵牌前磕头，焚香，父亲都极为专注。言中饱含着满满的情愫，通过烛光，竟能清晰地看到他那藏得极深的泪花，父亲，他真正地理解了爷爷，当所有误解烟消云散，当所有是非一扫而空，巨大而沉重的永远失去父亲的苦痛才袭来，那泪花，是父亲血脉里流动的血。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想父亲一定还会翻出那条短信，静静地看，他会溢满幸福的微笑，因之他有挂念自己的儿子；他也会饱含睡梦般的自问，父亲，你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