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父亲

父亲在世时，我还不知道父亲节；我知道父亲节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好多年。

父亲随着我的成长，日渐模糊起来。可是我的生命，是父亲给与的，那么注定有一些日子，跟父亲相关的日子，无论被岁月之河漂流多远，依然会留在我的生命里，让我常常怀念，常常想起。

一

那时我刚上学。那时所有的百姓家庭都应该是贫乏的，姐姐穿过的衣服妹妹穿，哥哥穿过的衣服弟弟穿，我们家也是一样。我的衣服几乎都是姐姐穿小的，直到那个冬天。

学校给我们做校服，三十元钱。三十元钱是我们每月家庭收入的四分之一还要多，父亲却毫不犹豫的把钱给了我。当我穿上了那套灰色的新衣服，我感到自己的心都要开了花，我甚至都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摸着自己的新衣服，我的嘴都没有办法合上。

所谓乐极生悲，我很快体验到了。

教室里只有一个炉子在教室中间，下课了大家都围在炉子旁取暖。等我发现腿上一阵温热时，新裤子连带里面的棉裤都冒了烟。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不知道。那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心剧烈的疼，然后是无限的恐惧：回到家我将怎么面对爸爸妈妈？那一整天的课，我都在恍惚中，忐忑中，绝望中；好像世界末日将要来临一样。可是家一定要回的。

到了家爸妈已经摆好了炕桌，准备吃饭了。我躲避着爸爸妈妈的视线，时不时的用手捂着我的裤子，怕被他们发现。尽管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发现。我侧着身体，坐在炕边，把烧坏的地方，挡在炕上。我根本没有心情看一眼桌子上的饭菜。

爸爸似乎发现了什么，笑着问我，怎么了，姑娘，今天怎么好像不高兴啊？我的眼泪一下涌满了双眼，可是我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偷偷的看了爸妈一眼，还是没有敢说出来。

爸爸依旧笑着说，跟爸说，怎么了？或许是爸爸的温柔让我的紧张松懈了一点儿，也或者知道我躲不过去的，迟早要让爸妈知道。于是我低声地、迟疑着说：我的裤子，裤子烧坏了。声音小的我自己都听不见。爸爸用手抬起我低垂的脸说：爸没听清，你大点儿声说。我看着爸爸终于忍不住地大声哭了出来，然后哽咽着说，我的裤子烧坏了。

站在门口的妈妈，仿佛要朝我冲过来一样。我知道妈妈是爱我的，可是三十元的新衣服烧坏了，在那个年代，真的不是一件小事儿。我赶紧低下头让泪水滴到我的饭碗里。旁边的爸爸却哈哈大笑起来，并且用目光制止了妈妈：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让我老姑娘这么不高兴呢，没事儿，没事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事儿。

忐忑的心，终于在爸爸爽朗的笑声中，平静下来。妈妈愤怒的眼睛，狠狠的瞪着我。不过，我坦然了，因为这个家里，爸爸说了算，爸爸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我擦去腮边的泪痕，轻轻地笑了。

二

有父亲的幸福太短暂了。那个冬天，春节刚过，所有的人还沉醉在新年的喜悦当中，爸爸却走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是，对于年幼的我，并不能真正理解，父亲的离去会给我的家庭，甚至我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我甚至不相信父亲真的离开了我，我总在幻想，有一天父亲会回来。

痛苦是妈妈的，我依旧是快乐的。

父亲离去后的第一个夏天像以往的夏天一样美丽。对于渴望美丽的我，自然也期盼着夏天的来临。当热烈的阳光洒满大地的时候，我迫不及待的找出了爸爸去年给我买的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可是我还没有把裙子穿好，妈妈哀怨且暴怒的声音将我的兴奋拦腰斩断：你爸都死了，你还有心思穿裙子，没心没肺的东西……

我感到了锥心的刺痛，感到了无比的羞愧。我默默的脱下了那件美丽的连衣裙，那以后的很多年，我再也没有穿过鲜艳颜色的衣服。因为那一年的那一刻，我所有美丽的心情，都死去了。因为那一刻，我知道，我亲爱的爸爸真的走了，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三

还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经常带着我和哥哥在清晨的马路上跑步。他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健康、强壮的身体。

每次都是他骑着自行车在前面，我和哥哥在后面跑，记忆中每天清晨的空气都那么新鲜，每天清晨的阳光都那么温暖。

有一次，可能是想超过哥哥，想博得爸爸的夸奖，我拼命的跑着，要抓住爸爸自行车的后座，大概速度太快，我一下子摔倒了。我的膝盖磨擦在满是沙石的路上，流血了。我蹲在地上，忍着火辣辣的灼痛，捂着流血的膝盖，渴望着爸爸的爱抚。爸爸停下自行车，走过来说：姑娘，以后你长大的路上，会经常地摔倒，一定记着要勇敢，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年幼的我并没有理解爸爸话语中的深意，可是我却牢牢地记住了他说过的话。

父亲匆匆的走了，他没有看到我的成长。在我长大的路上，在我经历坎坷和磨难的时候，他没有在我的身边安慰我，指导我。可是生活中，无论走在怎样漆黑的夜，经历怎样的挫折，每次在我绝望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想起那个清晨，想起父亲的叮嘱。

父亲离开我整整二十五年了。今天是父亲节，我有一点儿感伤；儿子却雀跃着。他让我带他在小区里玩儿，等待他出差多日的父亲归来。

儿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在我一回头的瞬间儿子摔倒了。我脱口而出：儿子，勇敢点儿，跌倒了，自己爬起来。突然间我停住了口，耳畔仿佛听到了爸爸温柔的声音：姑娘，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我的鼻子一下子爬满了酸涩，热泪，溢满了我的双眼。

远天夕阳，和我的泪一起，轻轻地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