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诸公

史记续·鲰生列传

诸事不顺生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6-16 23:04 责任编辑: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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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语言精练,字字珠玑,娓娓道来阮氏阮籍其人。到如今,怕是提及广陵散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宽袖醉歌的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公子吧。问好,祝幸福。

古代文学史上有句话:有晋以降,玄风日盛,就是自晋朝以来,玄学日益兴盛。所谓玄学,指老庄《周易》,是谓三玄。历史上有三个时期的文化盛事,春秋战国,魏晋南北朝,再就是盛唐了。如果说盛唐时的盛世文化更多的是以其成熟的近体诗名垂千古,那么前两次乱世文化中,春秋时流派纷呈,百家争鸣,是思想上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则更多地涌现出一种人格上的飘然世外,放浪形骸。在这里谈一下阮氏诸公。

阮籍(210~263)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了,关于这个人的传说有很多,其中引用频率最高的应该是青白眼了。不过他的青白眼衡量标准不是世俗的富贵利禄,而是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一般是俗人遭白眼,对名士之流自然是青眼有加了。比如嵇康的哥哥嵇喜去了就遭他白眼,嵇康去了就换成青眼。说到这个嵇喜,有点小悲剧。除了青白眼这件事外,还被吕安隐语讽刺过。话说吕安与嵇康是好盆友,有次去找嵇康玩,说点老庄,吃点五石散什么的。嵇康正好出去了(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赶着车去穷途而哭),嵇喜屁颠屁颠地端茶倒水,吕安都没拿正眼瞧他,在门上写了个凤字就走了。嵇喜还乐呵呵地傻笑,心想能把自己比喻为人中之凤,与古往今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面佛”苗人凤相提并论也值得自己那么骄傲了。可能观众也是这么想滴,不过事实是残酷滴,凤的繁体是这样写鳳,额……里面是个繁体的鸟,总而言之,是个凡鸟。这件事至少出现在幼学琼林(旧识启蒙课本,与三字经、千字文类似)中,题凤讥午。一客不烦二主,在这里把后面的也顺便说说。故事里有个人,混得比较落魄,大概和咱家差不多吧。有天也是去找朋友玩,朋友姓牛,不知道是不是住在牛家庄。那个朋友大概不是羊角哀、左伯桃之属,就让她老婆大喊:“俺家掌柜的不在家,你现在不方便进来!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那人什么也没说,在门上写了个午字就走了,应该不是拉出午门斩首的意思,而是牛不出头!

那个年头阮家人才辈出,阮籍的老爹阮瑀是建安七子里的人物,而他则位列竹林七贤之中,他的侄子阮咸也是竹林七贤之一。这个阮咸和他蜀黍一样,也蛮乖张的,要不然也就不是竹林七贤了。他们阮家世代居住在一块,中间有条街道,北面呢是富有人家,街道南的自然就是穷人了。七月七日七巧节,当时有个风俗,要把衣服挂出来显摆显摆。阮咸没什么好显摆的,却也把自己经年不洗的破褂子破裤子的挑了起来。时人怪之,就问他,你这不疤痢眼照镜子——自找难看。阮咸笑着说:“未能免俗,聊复尔尔。”意思是我也不能免俗啊,姑且做做样子吧。如果你觉得这有些乖张放诞,下面有更绝的。差不多也是那个年代,也是在七夕,有个叫郝隆的在日头底下四仰八叉躺着。人就问他:“你这是做森么昵?”答曰:“晒晒我满腹诗书!”众人绝倒。

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腾王阁序里的这句大家想必都知道。《晋书•阮籍传》:“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就是没事就自己赶着小毛驴拉着小车到处乱走,走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下车痛哭。或许有人认为这是作秀,这样认为的人一定不会是文人。他的哭应该和后世李青莲“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感慨是一样的。心比天高,才高于世,到头来在世上郁郁而终,能不哭吗?他们是纯正的文人,名士,所以哭够了也就罢了,拍拍衣裳起来下次再哭。至于主父偃之类的,就不止这么简单了。史记里说他贪污受贿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以致于有的人实在看不过眼去,就说:“太横矣。”意思是千里求官只为财,我们也理解,不过你做的也太过分了吧!他说:“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我考公务员考了这么多年),身不得遂(却总是考不上),亲不以为子(父母不把我当儿子看),昆弟不收(兄弟们不认我),宾客弃我(宾客无情地把我抛弃),我厄日久矣(我受苦受难的日子也够多的了)。且大丈夫生不五鼎食(现在好不容易考上了,不趁活着的时候不好吃好喝好享受),死即五鼎烹耳(死到临头就什么都没了)。吾日暮途远(我年纪大了,还没好好享受享受),故倒行暴施之(所以我倒行逆施)。”对于这种经历坎坷的文人来说,很理解,支撑。他穷困交加的时候,“昆弟不我衣食”(兄弟们见我落难连吃穿都不肯接济),“宾客不我内门”(朋友都不让我进门,参考牛不出头),后来到齐国去做相国,很多人不远千里去接他。气得他把皇帝赏赐的五百(斤)金子分了,说:“我是认识你们了,以后你们再也别上我主父偃的家门了!”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这是太史公说大将军卫青的,不过用在这里也很合适。扯远了,其实本来想说的也是一个与车有关的典故,一个阮裕焚车的典故。声律启蒙里有:恐彰己吝,谁知阮裕竟焚车。阮裕有辆好车,不知道是宝马还是奔驰抑或劳斯莱斯,反正别人有红白之事都可以大大方方地去借,他也会大大方方地给。但是有个人母亲治丧的时候想借,可能太穷了吧,怕这么好的车子万一刮着碰着的,自己N年收入就搭进去了,就没敢借。阮裕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就把车烧了。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我有车却让人感到不敢借用,留着它又有什么用?有人管着叫助人为乐,其实多多少少闪烁着人本主义的光辉。不知道前些日子那个用奥迪举行婚礼都拒绝、剑指宝马的那个女人知不知道这个故事。

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竹林七贤这样的人物,体现了一个时代的特征,精神贵族。不仅仅是在乱世,在治世也一样。是在大城市做一个蚁族、房奴,蜗居式的生活,还是宁肯放弃外在的繁华,不为外物所累,过那些符合自己本性的生活?秦钟临死时候对贾宝玉说:“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需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真的是这样吗?这里倒不认为追求功名利禄是错的,只是要看个人的性格,性格决定命运。他们的性格就是那个样子,勉强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