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猜想还是铭记

他死的那晚，我整夜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他声嘶力竭的呼救声和他充满愤怒、憎恨的眼神。那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在我的脑海里重复、重复……我无法让自己的心归于平静，所有关于他的记忆与他死时的凄惨形成鲜明对比，在这种对比之中，我愈发不能脱离那种悲戚。他当然与我无关，但我始终不能说服自己对他的死视而不见，我不能对一个生命的离开视而不见，况且，他在我面前那么悲惨地死掉了。

夜晚是冰冷的，在冰冷的夜晚中，我区别于恐惧的害怕被最大化。我确信他死了，尽管我不敢看他的尸体，唯一还有一点悬念的是，他的最后一次呼吸、最后一次心跳在哪里？这时候，我不再思考“活着”的事，而只把一切精力去感受死亡。我还没有死去，但是我又是多么近距离地接触了死亡啊，我的整颗心都差点被死神吞噬。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一个下午，他看到我有些不安。我可以理解那种不安，我不去在意，因为我相信他马上会习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其实我想到，不管怎样开始，都会一样结束。最近几年我越来越敏感，不知道是因为我愈加成熟而敏锐还是愈加苍老而畏惧。我用我的笑来回应他的羞怯，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将来的事，那时候我想，或许，或者，我不会看到他的将来。那是多么乐观的一种想法，并且，似乎努力一下就可以做到。我不会尝试去喜欢他，哪怕一点。这个世界的规则所建起来的差别让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忽视他的存在。

他并没有任何具有区别性的气质，我不会对他颐指气使，甚至不会去接触他，所以，我完全不用去想他有怎样好的坏的地方。我深深畏惧他的未来，但不是他。我知道他的愤怒，他们都很愤怒，不可以选择的愤怒。然后，他们顽劣，喧闹，喜欢争吵，喜欢打架。这些都不是可以选择的，即使不是天生，也会被要求这样。所以我想，他在我眼里唯一的区别性就是他的死，只有他的死。到现在我都不记得也不可能记得他的长相，对于他是瘦是胖，是高是矮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映像。而他的死，是多么的深刻。

原本我以为，看惯了死亡，见多了流血，就会越来越减少对死和消逝的恐惧。可是，在他的死面前，我还是无法自控地血脉喷张、头痛欲裂。他的每一声呼叫都让我的心脏为之破裂，仿佛他用自己的手拼命地撕扯我的心肺，仿佛我的整个人都会灰飞烟灭。那时候我才明白，我对死亡的恐惧之所以消减，并不是我变得更加坚强或者死亡在我内心中所占的恐惧的位置有所降低，而只是因为，我已经有太久没有感受到死亡的临近。是的，我还不会死去，但是我感受死亡的过程和我自己死去一样清晰。那种感觉就像我站在悬崖边上，把头伸过去，一直看，一直看，我无法阻止地想把悬崖的全部看清楚。我就这样看着，看到它的辽远深邃，看不到它的底看不到它的边，看到它的深不见底，阔不见边，看到恐惧，看到孤独。直到自己晕眩，直到对这种勾魂摄魄的真实着迷而欲罢不能。我终于看清的时候，我终于看到的时候，萌生的居然是融入其中的想法，多么可怕。我像身不由己地被吸进去，又像是奋不顾身地想要投进去。我没有，但是这种明晰的孤独，这种彻骨的恐惧我已经体会到了。

这是我的恐惧，也是他的恐惧，他的恐惧比我更深，他终于没有脱离出来的机会。

他死的时候我把自己藏了起来，我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脸，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我多么想像他那样呼叫哇，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看着他死去。

他是在一次阴谋中死去的，那是一次显而易见、路人皆知的阴谋，但是他无力反抗。他当然不知道，他反抗的不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而是命运。与命运的斗争从来没有谁赢过，越反抗越悲戚，越挣扎死得越惨。他只是想好好活，不，他只是想活着。他放弃了一切其他的要求，他放弃了原则，他可以很卑微，可以很低贱，可以改变，可以忍受，但是，命运没得商量地让他走上了为他准备好的路。他很容易就陷入了圈套之中，他知道一张巨网正在形成，他紧张、烦躁，每根弦都绷得紧紧的。可是即使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一个陷阱，你跳下去吧，他也只能跳下去。他不能选择跳不跳，只能选择跳下去以后怎么反抗。他也不能选择反抗的结果，因为跳下去以后就只有一种结果。他生命的结束其实早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他死得很难看，也死得很努力。他最后还是逃跑了，他放弃不了对生命的欲求。为什么一定要剥夺他的生命呢？有时候我这样想。他居然连选择活下去的权利都没有。

他死得很痛苦，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他都还在幻想自己其实有活下去的机会。他可以选择死亡，我想，在被选择死亡之前，他可以选择死亡。当然这种选项永远不会被选择，因为他只想选择活着。他竭尽全力的抗争永远不可能换来自己的生命，但他不会甘于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死去。他连最后一点为自己做的事都那么悲凉。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不会再有奇迹出现。他傻傻地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就走出了预定的悲剧结局，但是，一切有可能出现的偏差都只不过更坚决地把他推向死亡。

后来他被发现躺在某个并不很远的草垛上，夜晚阻止了他们马上找到他并把最残忍的杀戮手段再一次用到他的身上，但是没能阻止他的死亡。我又想，还是死了好吧，他已经死过两次了，不应该再有第三次。

他的最后一次逃亡并不是逃离死亡，而只是逃离那些给予他死亡的人。他没能选择死不死，也没能选择怎样死，但是选择了死在哪里。这其实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呀，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在正视过了死亡之后，他的逃离，或许让他完全失去意识的头脑以为自己真的有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重要的是，他再不会知道真相。因为他再不会醒来。

就让他安心睡去吧，让他以为自己的抗争真的得到了仁慈的救赎。你们，崇尚杀戮的你们，请不要再打扰他。

你会猜想还是铭记？

2010年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