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工作不再是谋生的手段
这篇文章讲述了父亲的一生,也讲述了城市和农村的生活,农村生活静谧,城市生活喧嚣。在城市住的久了,就会产生厌烦的情绪,农村空气新鲜,呼吸畅快。问好!
父亲决定暂离所居的城镇去他作别了近二十年的乡村小住。接到他的电话,我暗自笑了——父亲终究忍受不了城市红尘的喧嚣,去寻那份属于他的宁静去了。
我并未拦阻。
说起当年父亲进城,还有一段于今我都感到惭愧的故事。
我是八十年代末期的大学毕业生,那时的工资水平极低,一个月薪水六十多元,同学朋友串串门聚聚餐,不到月半,就开始在食堂挂账用餐了。自己生活都难以为继,更谈不上有闲钱余米去负担读书的妹妹和孝敬含辛茹苦的父母了。想着接下来一连串还要面对的事情——买房、谈朋友成家、赡养父母,乃至妹妹们可能需要的援助……如此种种。于是,我做了在那个年代对一个刚出校门且身无分文的农村孩子来说是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让父母离开乡村。
我趁着在一家企业挂职之便,借了一笔钱,受让了一家餐馆。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就托在县城工作的伯父给老家的父亲传话,要他速速来城帮忙管理。我的鲁莽的举动对于父亲来说无异于晴天劈雳——一个自小在乡村长大、十九岁即被父母分家、四十多年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出过县城的农民,要倾刻间走出他熟悉大山,去一个他从未知晓的花花世界里着手经营一家与着形形色色人群打交道的餐馆,这简直就是一场可怕的恶梦。可是恶梦也好美梦也罢,一切均木已成舟,二万多元的转让费用,二万多元的债务,对一个勉强能维持生计的农民家庭来说,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呵!没办法,我使出了杀手锏,又托伯父传话——要么来帮我经营,要不我远走他乡(广州)。
父亲问伯父:“广州多远?”
“大概有一千多公里吧!”伯父说。
“那搞不得,我就这一个儿子呵!”
父亲就在这种情境下被我绑架离开了他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村庄,成了村子里第一个走出大山的农人。此后,在我的运作下,父亲先后开过餐馆,经营过服装店,有了积蓄后,在县城修了一栋有两个门面的三层楼房,把家结结实实地安在了城里。随着年岁增大,父亲自己也不再经营了,他将门面出租,吃着租金过起了自由自在的生活。母亲倒是找到了自己的寄托,在自家门前做点小生意,打发着日子,可闲不住的父亲却在每天料理完家务后竟感到无所适从了。久而久之,父亲开始对所居的城镇疑惑起来,说什么城里的食品不环保啦,城里的噪声大、灰尘重、空气质量差啦。于是,他想起曾奉献了自己全部青春的乡村。来来去去数个回合的走动,一段时间下来,父亲竟感到身体从未有过的轻松,饭量也增大了,总是在电话里说乡村里的空气如何如何好啦,乡村里的东西如何如何好吃啦,那语气俨然是都市的倦客去了一个风景旎丽的渡假圣地。
其实,对于我现在的家乡,就是父亲不说,那情景我也是深信不疑的。
我的家乡在离县城近三十里的一个崇山竣岭中。这个乡村在我挥泪作别外出求学的那年,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资源的利用已达到极致——土地被超负荷地开垦,树木被灾难性地砍伐,大量农药化肥的使用使得土质变坏,溪流污染,鱼逃虾亡,雀飞兽散。人多田少,乡亲们过着十分贫困的生活。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外出打工潮的兴起,先是急于跳出农门的年轻人纷纷逃离家园,凭着用苦力挣的钱,慢慢在城里安家。再后来,由于村一级小学的撤销,一些原本无远走他乡打算的乡亲,为着孩子们的前途,也大都背井离乡来到了城里。曾经三十多户近二百人口的村落,如今只余下三户人家。田地大面积荒芜,房屋坍废,人畜的骤减给了自然生态复苏的机会,曾经荒凉的山峦重新焕发了生机,曾经销声匿迹的兽雀夺回先前的领地。青山绿水,家乡终于恢复了它原本青秀的容貌。不知有汉,更无魏晋,鸡犬之声相闻。如今的家乡俨然是陶靖节笔下的一个世外桃源。
难怪父亲留连忘返呢!
事实上,这里面还有更深的一点,也许是父亲自己可能未曾意识到的,那就是他的心态。如今的父亲不再是当年那个为着家人的生计、儿女的前途去不遗余力辛苦劳作的农民了。在城里有着房子,吃着租金,温饱不愁,衣食无忧,儿孙满堂,其乐融融。如今,劳动已不再是父亲赖以生存的手段,而是父亲一种休身养性的运动。动动锄,挖挖地,养几只山鸡,权当健身,不必执著,当然也就没有烦恼,较之当初,其心态自然就不一样了。
当然,我是为父亲如今的心境感到高兴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联想起如今的自己。诚然,现时的我是决计没有父亲那份心境的。其原因正是为了使父亲能长久地拥有现在的这份心境,还有与自己相关的人也能拥有这份心境,我还必须去劳作,在一天八小时的时间里,去完成那些自己赖以生计的事情,去承受此种彼种不甘心所承受的感受,在百无聊奈中去压抑自己作为人性本能的那份真实、快乐,因而时时有种累的感觉。好在自己作为此种际遇中的人,已从父亲现时的心态里意识到,且开始捏着父亲现时的心态尝试着去改变,只是这改变尚需一个过程罢了。
但愿这改变完成时,我不会和父亲一样已随着夕阳变得苍老。
可是,人为什么要过于执著存活的本能?
看起来这是一个层次高深的问题,其实也很简单。为着生存,人们都得有一份自己的工作,且要付出一定的精神。但如果你过于执著,整天沉没在付出与所得的算计当中,你免不了会感到困惑,就会失去你生活本来的乐趣。也许我们此时都在为那几斗米折着自己的腰,但我们能不能也看到光明的所在?感受到工作中折射的些许阳光的灿烂?从而在艰苦的日子里去寻找自己的乐趣?而不要等到艰苦的日子过去了,才体会到已过时的快乐。就象在夏天过去了才感受到夏天的好,冬天过去了方发现冬天的妙。
佛说:世间有两个极端,一个是极端放纵自己欲望的的享乐主义,一个就是极端的苦行。这两点都是不可取的,只有偏离它们取其中间方能避免极端的出现。这就是中道,它能使人舍弃因过于执著而带来的烦恼和痛苦。所以,中道一些,不再把手头的活儿当作是生与死休戚相关的东西,这样你才会洒脱地工作,感受着工作的快乐,避免失去人生过程中不可多得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