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枯的河(下)

张小墨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6-05 13:19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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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怀念,犹如一部怀旧的电影,轻轻的淋湿心灵;怀念,犹如彩色的梦境,载满错综复杂的心情。回忆与母亲一起摘花椒的情景,至今令我难以忘怀。童年这段路使我脚踏实地的走完生命的一部分,它送我走过一段平安快乐的历程。有些人,有些事,永远地定格在记忆里,值得我不断地去怀念,永远珍惜。在以后会迎来有风有雨的历程,它洗礼着我,鼓励着我继续前进。文章质朴,乡情浓郁。

每年六月的拾麦浪潮过后,新一轮的摘花椒运动又蠢蠢欲动了。小时候我们当地的花椒树远没有现在的规模大,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种植,所以每到花椒成熟的季节,村里的妇女儿童们就大批地出门到十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外的山里去给别人摘花椒挣钱。

第一次跟随母亲和姐姐去给人摘花椒大约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暑假,同行的总共有八九个人。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大伙都已经在各自家里草草地做饭吃了,然后带上一大瓶水和冷馒头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我是其中唯一的男孩,也是最小的一个,所以母亲带上我其实是很不方便的,何况我又能摘多少花椒呢?可母亲在我的一再央求的下,还是带上了我,并给了我一个用细导线编织的小篮子,那是奶奶留下的,她过去常常把好吃的东西放在里面。奶奶非常爱我,所以,我提着这个小巧篮子甭提有多高兴了。就这样,我开始了自己新奇的旅途。

可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美好,等上了路才知道我们就像一条汪洋上随风飘荡的小舟,完全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听凭命运安排,在某个小岛边上安全停靠。我们只有不断地走,不断地向路旁的人家打听哪家招人摘花椒,寻找着我们的主顾。当然,在这个季节那些想招人摘花椒的人家,一般也会托那些家在大路边的人帮自己留意,同时自己在路旁的花椒地里留意那些臂挎篮子的一群一群的路人。原来,这就是摘花椒这种雇佣关系形成的过程,简直不可思议。只有那些每年都去的人,由于认识的人就比较多,找起主顾来才会方便许多。我们一直从早上走到了中午,中间也碰到几家主顾,不过他们要不了我们这么多人,问我们能不能只留下一部分人。我们自然不会答应,哪怕这样的活儿我们不干——我们是一个整体,作为一群出门在外的柔弱的女子和孩子,纵然没有念过几天书,大家也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这时的整体意味着什么。虽说如此,大人们的心里又怎能不着急,要是像这样走下去,今晚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当时的我又怎么能想到这些呢?饿了,我就拿出带来的菜油花卷啃几口;渴了,就喝几口凉开水,然后又充满好奇地去发现周围全新的世界。各种鸟儿欢快的叫声,形形色色的山花和小草,道旁随处可见的野果树,乃至弯弯曲曲的山路,高高低低的山峰,奇形怪状的石头,无不在我小小的心里激起一阵阵欢乐和兴奋的狂澜,跑前跑后,忽左忽右,忘记了劳累,忘记了头顶的烈日,任清凉山风拂过我微红的双颊。更让我兴奋的是山里的蝉不仅多得惊人,而且特别好抓,不像家里还要用好高的竿子再套上网,而且也常常抓不到几个。不过,说也奇怪,平时对捕蝉特感兴趣的我却突然没有了去捕的冲动,只是倾听着漫山遍野的蝉鸣声,然后沉浸在一种无以名状的惊叹里。我现在常想,对于我的欢乐,当时身后的大人是作何感想的呢?高兴?苦笑?又或其他?对此,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我真得非常感谢她们陪我见证了童年中的那段难忘经历。

终于,在下午两点钟左右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位小伙子。他当时坐着一辆三轮车刚从镇上办事回来,山里人大大咧咧的性格促使他一看见我们就急急地从还没停稳的车上跳了下来,结果没站稳给摔倒了。不过还好,结果只是擦破点皮,然后他就告诉我们自己家正招人摘花椒,问我们愿不愿意去。于是,我们谈好了价钱,就坐上三轮车,驶向我们那期盼已久的没有“目的”的目的地。小伙子人倒是挺好,一到家里就给我们端出了西瓜,并吩咐家里人赶紧做饭。然后,又带着我们去参观了一下我们晚上的住处。

等吃了午饭,我们就开始给这家人摘花椒,可这时的我却突然不舒服起来。这很可能是由于我还没有凉下来的时候去参观那窑洞,结果由于内外温差太大着了凉的缘故,同时我也很快发现自己对花椒过敏,站在花椒树下闻着那大人居然说是醇香的浓烈气味,我就头晕。自然,整个下午我的小篮子里几乎没什么花椒,姐姐和母亲看见了,在我身旁摘的时候就会偷偷往我的篮子放几把,好看得过眼,以显示我并不是个吃白饭的,给了我尊严,也堵住那些曾质疑带我来的人的嘴。摘花椒的时候,大家最喜欢拉家常,你一言,我一句,从西家到东家,从大人到孩子,从家务到庄稼,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无不成为这里的谈资。而这正满足了我爱听故事的好奇心,常常坐在山地边的上,看看满天的红色云霞,看看正在渐渐西下的夕阳,听着周围人的絮语和不时传来的阵阵笑声,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祥和之中。

我常常觉得自己和太阳有某种说不清的情愫,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看太阳,尤其是朝阳和夕阳,因为这时的阳光不是很强烈,而中午只有身处一片阳光中去感受太阳了。当突然望向太阳的时候,会有睁不开眼的刺痛的感觉,不久这种感觉又会慢慢消失,然后你终于看清了太阳的面目,有时是像白炽灯一样耀眼的黄白色光球,有时又是火红火红的一团火。凝视着那充满光和热的太阳,心里忽然充满了一种奇怪的力量,顿时就又感觉生活美好了起来,满心的欢喜。而这在多年前这次摘花椒之行中就已经显现出来。看着那以五彩的云霞为背景的火红火红的夕阳,我渐渐忘记了周围的世界,完全被大自然的美所征服。以前看太阳的时候,总觉得很远很远,可这时我才发现它是如此得近,仿佛只要翻过前面的几座山,就可以到达太阳的身边。但我却不敢动身,因为母亲从不允许我一人去很远的地方,而且假使她愿意,当我还没有翻过一座山的时候,太阳恐怕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天一黑,我又到哪里去找它呢?于是,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可望不可即的美丽夕阳,穷尽我的想象去在心里描绘山那边正在发生着的事情,心生向往。

可是,天公不作美,第二天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再加上主人之前也已经摘了许多花椒没来得及晒,即使天晴了也不能马上又去开始摘,所以我们在第二天吃过早饭,就伴着蒙蒙的细雨,在只能听得见我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的山里,踩着湿漉漉的小路往家赶了。奇怪的是此时大家的话突然少了许多,只是默默地向前走着,似乎是怕打扰了正在沉睡中的山谷。

此后,我和姐姐也去过几次,而且此时同行的男孩有好几个,我们这些孩子一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没有太多的忧愁,只舍得把肆意的欢笑洒落一地,奔向我们上次已经说好的山里人家。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姐姐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而她其实也不过比我大一岁而已,只是过早地学会了帮家里分忧。母亲常说奶奶重男轻女,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过早地把疼爱的女儿推向了生活的风头浪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流泪?无论是路上和我分吃一个冰棍,还是为了给我争取一个花椒比较繁茂的枝子,又或者对我饮食的关心,无不显现出远远超过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本该有的成熟与细心。而我却是个性格内向、有点腼腆的小男孩,真不能想象当年要是没有她的关怀与照顾,我要多受多少委屈啊。所以,当她初三毕业后去广东打工,向母亲哭泣着要求一个漂亮的背包的时候,我非常不舍却又毅然地把自己刚买的心爱的新书包递给了她。对此,我从没后悔过,我怎么能忍心看着疼爱自己姐姐哭泣,忍心让她因为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而被人瞧不起呢?看着姐姐破涕为笑,我也笑了,笑得那么开心,我终于可以有能力关心和保护自己姐姐了!

现在,家乡也开始大面积种植花椒,人们再也不用出远门为别人摘花椒了。而且,大家对子女的教育也重视了起来,都忙着帮自家的孩子报各种补习班,很少有人再舍得让子女在长满刺的花椒树下待了。可我仍十分怀念那曾经摘花椒的日子,尽管小手常常被花椒刺刺破,很痛很痛,尽管几个指头总被花椒的汁液染得既黑又脏。因为有些人,有些事,永远地定格在了那里,值得我去不断怀念,永远珍惜。

现在回到家乡,看到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尽情地玩耍,很是羡慕。可是,总觉他们的欢乐之中缺乏了一种坚硬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在这片他们的祖祖辈辈们生活过的土地上,他们是否还会感受到有一条生命的河流流过,他们可否听到这条河流不断发出的阵阵浪涛声?而那声音仿佛是在说:给我几滴水吧,我有点渴!于是有人摸一把额头,用力一挥,洒下了几滴水,尝尝,却少了咸味——那种来自生命体内不断涌动着的红色液体所独有的味道。

看来,这条河流终究还是要干涸的——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201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