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枯的河(上)
拾麦子,是曾经那个年代蔚然成风的事情。随着人们生活条件的改善,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有好多年没见到有人拾麦子了。还有谁会去田间拾麦子,看着好好的麦穗掉在田里烂掉,或弃在路上被车碾碎也没有人在乎了。在种田机械化的今天,有许多年轻人更是不知道拾麦子是怎么样一回事,拾麦子的人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那种有苦有乐的拾麦心情,现在的人永远也无法去体会了。
对于大多数来自农村的孩子,我想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关于劳动的儿时记忆,它与深厚广袤的大地有关,与随风而起、一望无垠的金黄麦浪或稻浪有关,与蓝天白云有关,更与额头上沁下的汗水有关。在田里忙着耕种、忙着收获的农人的汗水,在田埂间穿梭的村妇的汗水,在家中准备着早饭、午饭的老妪的汗水,在野草堆里放牧的孩童的汗水……这一滴滴的汗水,在千百年的岁月里慢慢地积累和汇集,蔚然形成了一条永不枯竭的梦想之河,在人类文明之中穿梭,来来往往,纵横交错,哺育了你,也哺育了我,熏陶出了哲学家,也培育出了科学家。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我可以走出那片我曾经生长过的土地,却走不出这条祖祖辈辈淌过的不枯的河,那里有我一生的血脉,亦有我童年的关于劳动的记忆,有我注入的几滴咸咸的汗水。
拾麦子
小时候,最是家乡拾麦蔚然成风的年代,我家从来都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拾麦自然成了我们兄妹每年义不容辞的责任。于是,拾麦经历成了我童年记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有欢笑,亦有泪水。当我还小的时候,主要是母亲带着姐姐去离家几十里路远的地方去拾麦,我和父亲、哥哥呆在家里,甚至很多时候父亲带着哥哥也去,留下我独自一人看家。之所以去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因为家乡都是旱田,产量都非常低,辛劳的农人收割得也比较干净,所以只能去那些有水灌溉的地方去拾麦子。这些地方是水田,产量自然也就高,人们生活相对而言也比较富裕,麦子收过之后也就一般不会自己再去捡,所以最适宜拾麦子了。记得当时最好的时候,每年家里可以拾得的纯麦子一百多斤,快相当于我们自家半亩地的收成了。
那时我非常羡慕姐姐,她可以去很多地方,见许许多多新鲜的人和事,而且能吃到母亲买的冷饮和水果等,我却只能呆在家里。所以每次晚上母亲和姐姐回来的时候,我都会急切地上前问她今天都到什么地方去了,有什么新鲜事,中午都吃了什么东西,有没有买冷饮或者水果等许多许多的问题。对于这些琐碎的问题,她从来都没厌烦过,总是给我神气地讲着她一天的经历,如遇到一条蛇或看到一只兔子了,母亲给卖了冷饮或西红柿等瓜果了等。这时我常常把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她,希望她能讲得更详细些,以满足我那永远不满足的好奇心。于是也常常盼望自己快快长大,好能和母亲一起去远方拾麦子,经历和姐姐一样多的事情。
然而,这个愿望终没有实现,在我长大的时候,村里人已很少去远方拾麦子了,而是开始在村子周围去拾。但是现在想来,我还有些暗自庆幸,因为我终于终于知道了当年的母亲和姐姐到底吃的是怎么样苦。每天一大早就出去,直到晚上才回来,中间只是在某个大树的阴凉下小眯一会儿,而这一整天的口粮就只是从家里带去的冷馒头和凉开水,只有收获比较大的时候,才会买点冷饮或瓜果犒劳一下自己。更重要的是她们要在烈日下不断低头弯腰地走上八九个小时,在锋利的麦茬里搜索并捡拾被遗漏的麦穗,尽管穿着袜子,脚踝和小腿下部还是被经常被麦茬戳破,双手更比不说了。或许,姐姐一直以来很黑,就与那时常常在烈日下被晒有关。而姐姐之所以把拾麦子当做一件乐事,除了早早意识到了家庭的贫穷之外,很大程度上还与她对外面的大千世界和那偶尔的冷饮和瓜果的向往有关。难道,这就是儿童的简单与纯真?
当我开始拾麦子的时候,由于主要活动范围已经局限在村子周边的范围了,所以比起母亲和姐姐以前的条件,要好多了。而且我们常常是一大群伙伴一起去,跟在在坎坷的土路上缓缓行驶的拉麦车的后面,拾取震落下来的麦子,而且有时如果车上的麦子没有系好的话,会落下整把整把甚至一大捆的麦子。顿时,大家蜂拥而上,把麦子抢拾一空,即使车主人发现后停下车来欲捡回自己落下的麦子时,我们早已不见踪影,跑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只留下阵阵的扬尘。
不过,这样的日子并不多,最后我们不得不去收割后的田里去捡七零八落的麦穗,忍受着手脚被麦茬扎破的疼痛。当时家人一般都要求我们必须空手而去,满载而归,而贪玩的我们常常就把拾麦子的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到荆棘丛里寻找鸟窝去了。直到天快黑了才发现篮子还是空空如也,于是为了回到家里不挨打挨骂,就开始动歪脑。如果这时还有没被收割的个别庄稼,那可就要遭殃了。要知道,我们每次去拾麦子的时候,都会带上刀子或剪刀,以备剪掉某些麦穗还连着的麦秸秆。这时它们可就派上用场了,我们会趁着天刚黑那阵像一群突然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一样出现在那片麦田的边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战斗,然后又迅速离开出事现场,狼哭鬼号般地凯旋而归,接受父母亲大人的检阅。
当然,这样幸运的事很少出现,不敢说千年,至少是百年难遇。于是在挨了几次骂甚至打后,渐渐会有所收敛,开始用心拾麦子。可有时候如果去的地方不对,的确很难把篮子捡满,于是不得不一次一次地用手把麦穗蓬起来,企图蒙混过关。当然,英明的父母亲大人并非看不穿我们这点小伎俩,只是如果不是经常出现这种情况,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而且,有一件事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好笑,我们的小聪明居然用到了如此地步,真不愧是人小鬼大。记得我们当中有一对兄弟,他们的父母亲是称重量的,并且给重量多的那位有奖励。于是,其中的哥哥突发奇想地在篮子底放石头等重物,然后在父母称过重量后就抢着去倒自己的篮子,趁没有人注意悄悄取出重物。这样,他居然真得成功了几次,得到了那五毛钱的奖励。可纸终究保不住火,时间常了他那一反常态的殷勤态度引起了父母的怀疑,于是在他们一次去倒麦穗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秘密,当时就火帽三丈。自然,这位伙伴免不了挨一顿毒打,此后再也不敢动什么歪脑筋了。
当我读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学校还要求每个学生交一定重量的麦子,而且常常由老师带着我们出去拾麦子。不过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很多时候为了按时交出指定的麦子,我们不得不利用闲暇时自己去拾。不过这个时候往往都很晚了,也捡不到少,常常是从家里拿。记得一次我们去拾麦子的时候,遇到了一大片被烧掉的麦茬,而其中居然有许多麦穗。于是我们就把这些麦子拾回去捶打出来,交给了学校。有趣的是由于这些麦子经过了火的烘烤,大部分都差不多熟了,于是我们在把这些麦子拿到学校去的时候从没忘不时地给嘴里放一小把,甚至在学校午休的时候,也不忘偷吃几口。结果是在家里称好的重量又不够了,不得不从家里又偷偷地拿些麦子藏在书包里悄悄地拿回学校。至于当时学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定,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而且当时的我们也没有心思去管,只是盼望着在老师带我们出去的时候溜溜风,尽情玩一下。
现在,农民一般都用联合收割机收麦子了,麦子已不容易拾了。再者,大家的生活水平都大大地提高了,而每家又都是一个孩子,疼都疼不过来,还怎么会让孩子顶着烈日去拾麦子呢?看来,现在的孩子比当年的我们幸福多了,再也不用去受我们当年的苦了。可苦中也有局外人永远无法体会的欢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