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浮生晚景哀

——一位未亡人的墓志铭

泥燕逐浪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6-05 11:12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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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就老K这个人物而言,作者的颇多观点并非正确。政治始终重复着成王败寇的闹剧,千秋功过,谁人曾与评说?老K是一个饱尝了中国政治乱世的人,种种恶行无不昭示出其无比丑陋的人性,令人不耻,但我们也应该反思,老K这种社会怪胎孽生的社会根源是什么?那就是更加丑恶的社会现实和政治体制,对于丑恶而极端的社会现实和政治体制我们期待改良,但往往又会流于另一种极端和丑恶,老K大概类似于此吧。老K的最终结局虽源于其丑陋的人性,但不能不看到,他也是我们这个体制改革后千万弱势群体的一个缩影,应该说,老K其人,出狱分配做修理工后,也曾勤劳本分过,也对生活有过美好憧憬,这一切因何终成乌有?难道我们的现实体制就一点没有责任吗?作品长于叙述,描摹深刻,所谓见仁见智,有一定的可读性。

近日,从B城的政法委书记处得知,老K因在“两会”期间聚集上百人冲击市政府,被公安局刑拘,而后,由检察院起诉,以“聚众滋事,扰乱社会治安”,被法院判决劳改三年。言罢,书记如释重负般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政府挂牌的信访大案终于尘埃落定了,可悲的是老K,这个文化革命中的红卫兵司令,批林批孔中的造反派头头,粉碎“四人帮”后锒铛入狱的“三种人”,晚年又要在监狱里面壁,出来以后啥子都莫得了,悲哀啊,悲哀!

得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感觉是惊诧,继而又觉得这样的结局对老K来讲似乎是不出意料之中,其结局对他来说太过于残酷了,但对于这样一个在社会底层出生即被纳入“另类”,在文革乱世中被毒化而孽生的怪胎来讲,其悲哀,凄凉的晚景确实令人唏嘘。

这得从老K的“聚众滋事,扰乱社会治安”说起。

几年前,鄙人在交通局工作时,参与了对下属几个运输企业的改制。老K所在的运输公司因退休工人多,包袱重难以未继,在退休工人的强烈要求下,该公司被当地一家民营企业兼并,在“消肿健身”的过程中,经政府批准,出卖了老K所在公司的地盘,全部用来安置下岗分流职工。应该说,当时的安置费在同期企业改制的公司里是最高的,老K也拿到了三万多元。当然,在他拿安置费的过程中出现一些波折,这是后话。但近两年,老K不知从那个地方冒了出来,带领一些当年的下岗分流职工数次上访,声称当年政府贱卖了土地,要政府重新处理,重新安置下岗分流职工云云。

此时,鄙人已调离交通局,但鉴于老K造的声势比较大,政府专就此事组建了维稳小组,抽调本人与老K面对面做工作。

接到政府的安排后,我心里顿生厌恶之感,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与老K周旋,我心里非常清楚,这个人穷途末路了,冒险走这着险棋,要出问题。

对于此人的“穷途末路”,我有亲身经历,略知一二。

这一年春节前夕,机关门卫电话告知我,楼下有人找,下楼后,一位衣着臃肿的中年女士快步向我走来,笑吟吟地昵称我大哥,往日模糊的图象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这不就是三十多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辫,放学后,在家门口小方桌上做作业的老K的小妹吗?岁月的沧桑使她肚腹肥大,白皙圆脸上黑框眼镜后面的大眼睛还透出少年些许的清澈,但从她给我递烟打火的熟练举动中又显现出涉世颇深的油滑,她从肩上的劣质挎包里掏出一封封口的信件,说,这是我哥写给你的,你们是老同学了,帮个忙。说完,用祈盼的眼神看着我。

还是那种硬朗中不乏霸道,潇洒间欲跳出窠臼的钢笔硬书,不得不佩服老K的钢笔字。匆匆浏览完内容后,我很为难的说,这几年我正在爬坡,爱人下岗后在家操持家务,体弱多病,每个月要用一笔钱;女儿读研究生还要负担;今年刚买了房,还要还房贷;你哥借钱的事,我实在有难处。

老K妹妹微露愠色,悻悻的离我而去,不过临走时还是礼貌地邀请我去她家玩,并说老K已离婚,住在她家。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又把老K的信逐字逐句的斟酌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其已到“穷途末路”,但还在吹壳子,说大话。

老K在信中说,从运输公司分流后,靠自身拼搏,在深圳一家投资公司任财务总监,最近与一外资谈成一笔大生意,他将一亿美元支票汇往对方帐户,派人去提货时,发现上当,目前已提起法律诉讼,因暂时停发了工资,向我借贷五万元,今后加倍奉还。在信的末尾老K还是动了感情,多年的老同学了,借钱的事我实在开不了口,但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请在患难之际雪中送炭。

老K啊老K,你在落难时还在说假话,我怎么为你雪中送炭呢?

随着春节的临近,我的手机响了起来,老K亲自出面了,声音很急切,近乎哀求,老同学,我的事情已处理完毕,现在正乘火车往回赶,你不相信吗,听嘛,火车正在过秦岭隧道,春节务必借我两千块钱过年,过后加倍奉还。

手机中确实传来风驰电掣地机车轰鸣声,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了,我也就只有施舍了。

当我准备好两千块钱在机关门卫室等他时,出现的是他妹妹,简单寒暄之后,我对她说,这两千块钱只能救一时之急,我已向接收他原单位的民营企业老总联系,对方同意根据他善于外交的特长,安排到车管部门工作;老K妹妹顿时喜出望外,马上摸出手机与老K通话后,随即把手机递给我,手机那边的老K一叠声感谢后,竟说出让我意想不到的话来,我们这些人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要有个职位嘛。

我一时语塞。心想,已经到“山穷水尽”这个地步了,还在要面子,要地位,还想出人头地,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我象吃了一只死苍蝇,掏出钱递给他妹妹。

没想到,一年过后,他会闹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在一个上午,我跟他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

还是那个样子,陈旧的衣服浆洗得干干净净,包裹着他那矮小的身体,虽然近六十岁的人了,其体形还是显得那么健美强悍,宽肩厚胸,腰腹平坦紧扎,从胸部看下去,绝对是一个田径运动员的身材。但从颈部向上看,早秃的头顶已显出老态,不过油黑的面部还是饱满的,尤其是那一双鹰隼式大眼睛,黑亮幽暗,深不可测,时不时露出凌厉的杀气,让人觉得此人不可小觑。

落座之前,他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又不经意间抚弄了一下我后颈的头发,戏谑中显示出真诚地感叹道,老同学,你也老了,头发都花白了!

这个人的社交能力还是不减当年,一句话消除了我们多年不见的生分。

老K这句热络的问候使我暂时放松了对他的戒备,遂好奇的探询道,运输公司兼并已经七年了,几百分流职工已四散八方,你用什么办法把他们召集到一起的?

他端起面前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习惯地把黑框眼镜向眉梢上推了一下,黑亮的大眼露出一丝笑意,颇为自负的回答,文化革命当红卫兵头头的时候,就学会了权术,现在用起来还是驾轻就熟,找几个肯跑腿的人,许以利益,让他们去通知人,再在会上许愿,参加上访冲在前面的,每人解决十万元钱,有利益驱动,不愁没得人参加。

这个人还深陷在文革的惯性思维之中,还在用文革的手段搞煽动,我的心为之一惊。

接下来我单刀直入地直奔主题,语气中有些不屑的味道,这次闹这么大的动静,你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

聪明的他立即悟出我话中的火药味,眼睛中凶气毕露,瞬间又恢复平静,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香烟,自顾自地猛吸一口,在浓浓烟雾中质问我道:今天是谈私交还是公事?如果是私交,我要感谢你在去年春节时对我的雪中送炭;如果是谈公事,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给你交底。

看来此人反应快,肚子头的歪道道多。

我就正面的把当年他们公司改制的事情重新重复了一遍,然后语重心长的劝慰他,国家经济体制改革还要深化,不要与政府唱对台戏。

他用嘲笑的神色对我说,既然这么说,老同学我可以给你交底,昨天国家发改委副主任约见了我,看了我递上的材料,明确表态,对你们前几年对我们公司改制提出了强烈的批评,支持我们向政府讨说法。

发改委主任应该是中央大员,到地方来应该是一件大事,政府为什么没有通报给我们呢?

我略一沉思,这个人在说假话。但看他说得那么言之凿凿,正儿八经,当面揭穿会使今天的接触无果而终,我只得隐忍不发,又一次直奔主题,直呼其名,老K,你马上都要退休了,闹腾这么大的动静,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句话触到了痛处,老K沉默了。

他拿起我面前的香烟,一阵吞云吐雾,向我袒露了心声:

一言难尽,这几年我在外面混得很糟,可以说是失败了,老婆离婚,娃娃也顾不上,已经有七年没有买社保了,明年要退休,这社保金交不上,我后半生哪们生活?想来想去,只有在原企业改制这个事情上打主意,那个肯给我出五六万块钱,把社保费补缴了,我立马离开这个地方。

果然在意料之中,老K绑架这么多人闹事,是在解决自己的后半生问题。

我无言以对,对他悲凉的晚景生出一股怜悯之情。但告诫他,不要再当头了,要总结自己前几十年的教训。

他似乎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忽然激动起来,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那个四十年前奔跑在田径场上的短跑运动员蹦蹦跳跳地冲到了我面前。

那是文革前的一次全县中学生体育运动会。我们这些初一学生奉命到现场为学校的荣誉呐喊。

今天是一百米短跑决赛,决出胜负的场面肯定动人心弦。百米跑道两边早已被各个学校的啦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看,运动员出场了,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老K加油,老K加油的呐喊声在我们方队中震耳欲聋。

对这个学生会的体育部长我今天是第一次认识。此人在出场的一个个牛高马大的运动员中显得很矮小,但一身玫瑰色的运动服却使他容光焕发,尤其是那宽肩,厚胸,蜂腰,给人以矫健敏捷之感,还有的是罩在浓眉下那一副黑腿茶色眼镜,镜片后那炯炯的眼神,令人感到一股震慑的力量。

在出场的热身阶段,老K就表现得不同凡响,其它运动员都是抖搂着精神,使出所有力气,在原地蹦跳,腾跃;而他却不管不顾我们的加油呐喊,在场地内缓缓走动,时不时收腹扩胸,做深呼吸来放松自己。

在裁判员发令枪响起的一瞬间,只见一团玫瑰红如离弦之箭,从众多选手中脱颖而出,如羚羊般脚上的钉鞋把赛道的泥土踢踏得漫天纷飞,这股红旋风把众多选手甩在后面,一马单骑,绝尘如飞,轻松撞线后,他摘下眼镜,大口大口地仰面喘着粗气,直到体育老师将他高高地举起时,他才红光满面地向我们招手示意。

这是老K第一次在我头脑中的印象,是个不凡之材。

接下来在全县中学生篮球决赛里,老K的叛逆之举更令我称奇。

为锻炼学生的组织能力,文教局规定,各校参赛队领队,教练一律由学生担任。身为体育部长的老K自然而然地就成为我们学校篮球队的领队,还兼教练。这支球队在老K带领下打得顺风顺水,进入了决赛,而进入决赛的另一支A校队已蝉联三届冠军,此次是志在必得。

在赛前的动员会上,老K对学生会主席“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发言不屑一顾,径直对学校领导拍胸口,这次一定要打败A校,为学校争光,不过要学校给他派遣一支啦啦队,啦啦队队员身高要清一色一米六以上,要统一着白衬衣篮下装,还要配备数量多多的大鼓,小鼓,铜号,铜钹,以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学校满足了他的要求,指派我组建了阵容强大的啦啦队。

应老K之邀,我参加了由老K主持的运动员赛前战术部署,老K在安排本方队员一对一对对方重点盯防后,以十分肯定的语气对运动员说,经他一再要求学校领导,拿了冠军后,学校奖励每人一双力士牌篮球鞋,一套玫瑰色运动服。

天哪,学校并没有表态奖励这些东西啊,当时的力士牌篮球鞋只有省队的专业运动员才有资格配备,老K这是在说大话,说假话啊!

但看着运动员被激发起来的斗志,我又不得不佩服老K现场的宣传能力。

最后,老K单独向我交代,要我随时注意他的手势,他退下眼镜举向头顶时,啦啦队的鼓,号,钹要敲得震天响,他正常佩戴眼镜时,拉拉队要有节奏地呼喊加油。

这场比赛打得难解难分,尽管我按照老K的指令在对方拿球上篮时把鼓,号,钹鼓捣成阵阵排山倒海的噪音,但对方不为所动,在临终场时仍领先我们一个球。就在这时,老K脸色铁青的叫了暂停,他把气喘吁吁的运动员叫到场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单独紧贴在大个子中锋耳旁说着悄悄话。

终场哨声快响时,对方小个子前锋灵巧躲过我队中锋盖帽,一个漂亮的单手上篮时,我队中锋气急败坏地将对方前锋推到在地,裁判果断地判罚篮板球,老K马上把眼镜取下举向头顶,我只得按他吩咐擂响鼓,号,钹,老K本人则从教练席上冲到场边,指使我方运动员围住裁判论理,裁判则坚持判罚篮板球,我队中锋不依不饶地赌拦着裁判,裁判情急之中对中锋罚以红牌。就在中锋垂头丧气地下场时,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老K面红筋涨的吆喝着留在场上的我校运动员集体退场,比赛监督立马找老K交涉,老K则指斥裁判判罚不公,其言词激烈令比赛监督很尴尬,但其很快恢复了领导的身份,强令老K恢复比赛,但此时的老K却狠狠地愣了比赛监督一眼,恶声恶气地向队员发话,退场,出了事我负责。说完,硬是带着队员退了场。

老K罢赛的后果很简单,被学校撤消了学生会体育部长的职务。而这一次罢赛使老K在学校的人望大增,甚至在全县中学校里都有了一定的名气。

隔年后,骤然而至的文化大革命犹如洪太尉掀开龙虎山伏魔殿镇魔石碑,借势而出的天罡地煞妖氛漫漫,使得宁静的校园突然之间陷入混乱无序之中。

憋了一肚子气的老K首先带领球队一帮人在校园内率先刷出了大字报,其矛头直指学校党支部,还捎带了同年级的学生会主席。一时间,老K成了学校众目所瞩的风云人物。但好景不长,迅速进校的工作组领导校党支部反击,很快控制住了混乱的局势,老K被校方定性为“右派学生”,还由学生会名义向各个班级发布了专门材料,甚至还流向了其它学校。

这份材料足以致老K于死地。

在材料的开头,公布了老K的家庭出身,指出老K的生身父亲是十恶不赦的日伪汉奸,解放后被人民政府镇压,是一个妄图变天的反动狗崽子;又重点宣染了老K思想黄色下流,疯狂追逐一名女学生,对其写情书,还尾随到其家纠缠等等。

这是老K初涉浮躁人生的第一次挫折。

个多月后局势陡转直下,高层一声令下,工作组撤出学校,老K咸鱼翻身,成为B县的“蒯大富”而声名鹊起。

既然步入“蒯大富”式浮躁的文革轨迹,其归宿与“蒯大富”也大体一致,不过,老K显得比“蒯大富”聪明,懂进退,知时务。

在由当时的“群众专政指挥部”对各个学校收缴枪支弹药时,老K不买帐,封闭了校门,并在校门屋檐上架起了机关枪,一付拼死火并的模样,同时还架起了喇叭,播放当时流行的语录歌,以一付正气凛然,誓死捍卫来博取同情。双方僵持了三天,在剑拔弩张,“群专部”准备强攻之际,解放军部队出动,直接向老K喊话,此时的老K心虚了,但还是强作镇静,腰挎“五四”式手枪,身后那个大个子球队中锋平端着一挺轻机枪,虎视眈眈地警卫着老K,与解放军首长谈判。

事后据他讲,他针对对方害怕伤及红卫兵的顾忌,充分要足了缴枪的条件,即,对参与该次行动的红卫兵不“秋后算帐”,自己组建的造反队要进入“三结合”的校革委会。

老K的这次闹腾使他还真正进入了后来成立的校革委会,但只是一个小小的委员,或许是家庭出身使然吧。

后来,最高指示一声令下,吹掉了老K头上还没带热的“委员”帽子,老K下乡了。

这是我第一次亲身见识老K亲自动手的血腥场面。

时间是在一九六九年五月。这年五月,对那时的下乡知识青年来说,是一个混沌的,灰色的,迷茫的五月,在将大好青春无知地耗费于政治乱局后,殊不知遭到了“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由下乡时最初的迷惘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发酵,进而在这年的五月疯狂地转变为对社会的报复。

时逢收获小春,播种大春的五月,在烈日的烘烤下,一部分下乡知青不甘于乏味、超极限般的劳作,开始丢下农活,游走于各个知青点,寻访叙旧,继而开始酗酒闹事,打家劫舍,捕鸡逮鸭,危及当地农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为确保自己的劳动成果不受侵犯,当地农民理所当然的组织起来痛击少数知青偷鸡摸狗的不法行为。

这是五月的一天,我趁集市逢场天(北方农村称为赶集,四川农村称为逢场)到公社办事。其时农忙,公社一班人全部下乡,只有一名文书值班,我与文书正在交谈之际,忽然外面闹嚷嚷地,紧接着,在鼎沸的人声中,老K带着十来名知青风风火火地冲进公社,但见这些知青清一色的上穿蓝背心,下着绿军裤,一个个豹头环眼,凶悍异常,尤其是那个大个子球队中锋,手牵一条铁链,指拇粗的铁链捆绑着一个壮硕的中年男子,这位男子浑身的衣服已被扯成条条缕缕,胸部背部血痕斑斑,眼窝青紫,鼻腔流血,咋一看,以为是久违的银幕上被国民党反动派拷打的革命志士,但胸前挂的黑牌上又用粗糙的毛笔字标明“反动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我正一头雾水之际,被捆绑的中年汉子一下子跪在文书面前,声泪俱下的哭诉,他们捉了我老辈子的鸡,我带人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就打我,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时老K向大个子中锋递了个眼色,大个子立即象提小鸡一样,把捆绑男子从地上提了起来,老K顺势挥动肌腱饱满的手臂,用手掌根部在捆绑男子肋骨处重重一击,只听见噗哧一声脆响,捆绑男子斜着身子倒在地上。

老K冷酷地指着捆绑男子对文书说,我们捉他老辈子的鸡是付了钱的,是他煽动当地农民围攻我们,他这是反动本性不改,破坏党中央的知青政策,今天把他交给你们,看你们怎么处理。

说完,带领这伙知青呼哨而去。

这种盲目的反社会行为理所当然地要受到社会的惩罚,在接下来的农村治安整治行动中,老K理所当然地成为重点审查对象,并进入了当时通行的“学习班”交代问题。而我,被抽调进“学习班”成为工作人员,因为这个机会,我受他托,去城里他家给他带香烟,直接接触了他的家人。

象所有那个时代的老百姓一样,他家蜗居在城内一个小院只有十来平米的一间居室,一张带有雕花隔栏的木质大床,占据了居室的大半间,旁边搭了一张单人小床,把室内挤得满满当当。屋里虽然拥挤,但不杂乱,而且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显示出女主人是一位长于持家的能干妇女。

到老K家时正值下午,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晃动着脑后一大把黑瀑布式的马尾辫,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做作业。老K的母亲正埋头于床前的一只小方桌上糊纸盒,小小的室内堆放着不少糊好的纸盒,窄小的室内弥漫着一股酸酸的馊臭气味。

见说明来意,面目慈祥的女主人连忙起身让座,并给我递上香烟,又到搭建在阶沿上的厨房里为我烧水泡茶。

我仔细端详着这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虽然风华不在,但适中的身材,娇好的面容,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烫贴挺括,昭示着这位妇女前半生的不凡经历,大慨是蹙困的生活所致,乌黑的齐耳短发已杂混根根银丝,见证着人生的沧桑。看来,老K那端正的五官是继承了母亲的基因。

老K母亲拿出一条烟来说,喊他节省到抽,现在买烟要凭工业卷,我都不好意思找我们纸盒厂的姐妹要工业卷了。

正说话之间,一个秃顶龙钟的老头进屋了,门口做作业的小女孩马上倒在老头怀里撒娇,老K母亲向我介绍道,这是我们老头子,在百货店卖布。

这个老头给我的第一感觉是与老K母亲很不般配,一是岁数相差悬殊,二是相貌丑陋,特别是沟壑满布额头上那两道刷子似的扫帚眉,给人一种哭丧的印象。把小女孩与老头一对照,小女孩那两道黑亮的粗眉毛证明是这个老头的骨血。

我下意识感觉到,这是个重新组合的家庭,一个面目娇好的妇女能嫁给一个年龄相差悬殊,且丑陋卑琐的男子吗?看来老K的生身父亲确如文革初期校方材料上公布的那样死于历史的惩罚。试想,在当时,老K母亲单身拖着还在襁褓中的老K改嫁他人,也在情理之中。难怪老K在其后的反击中,口口声声说校方对他的出身泼污水,他的父亲是城市贫民,商店店员,这个说法也是成立的。

在老K母亲热情的挽留下,我在他家吃饭,老K继父喝了几口酒,话多了起来,这个老头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老K的心太野了,总想出人头地,今后可能要吃亏;话还没说完,马上遭到老K母亲的斥责,我那娃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不得在乡坝头搞一辈子,那年子就怪你,不在单位上出证明,要不是他都到省上当运动员去了。

老K因在短跑上有独特的天赋,省田径队曾经专门对他进行测试后,表示是一个可以成材的苗子,但后来又没了音讯,这事我知道,原来如此。

老K继父遭斥责后马上埋头不语,看来这个家庭是老K母亲做主。

老K在“学习班”有惊无险,凭的是他在文革中网络的人际关系,通过关系,他为所在公社搞了几车急需的化肥,出奇的与公社关系好了起来。

几年后,老K返城,进入这个小县城一家集体所有制运输社工作,我当时很纳闷,这家运输社在当时是出名的“牛鬼蛇神”的窝子,也是文革中派性闹得最凶的地方,老K怎么能低就到这种地方呢?

不过仔细一想,老K低就到这个单位也是他在文革中的名声所致,还有他那似是而非的出身,在那个强调出身的年代,他能放下身子,低就到那个单位,也是能跳出农门的最好的一种选择。还好,听说他被安排在汽车队学开车,工种还是不错,但愿他能好好地工作,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轨道里。

不久,听说他结婚了,还特意通知我参加他的婚礼,并一再表示,要与我单独叙旧。

婚礼在一家有名的酒店举行,搞得很排场,新娘子高出老K一头,是本地国营烟厂的工人,出席婚礼的都是当地在文革中涌现出来的风云人物,那个大个子中锋也在婚礼上跑前跑后,此时他已凭过硬的家庭出身招工到一家国防厂矿工作,虽然地位悬殊,他跟老K已历练成铁哥们。

热闹一天的婚礼收场后,进入了老K的新房。

这是这个小县城文革中修建的第一栋新楼房,是解决政府各部门,各企业头头住房紧张之需,老K一个小工人,能挤进这栋楼房,虽然是一室一厅,足见其社交能量。

在微醺中,老K大咧咧地指挥着一位瘦个子青年给我端水递茶,看得出,这位面容白皙的青年是新娘子的小弟。

这位小弟很是折服于自己的新姐夫,甚至怀着一种崇拜的心情。他一会儿烧水续茶,一忽儿拖地抹桌,忙得不可开交,做完这些事情后,躬身坐在椅子上,头朝前倾,一脸虔诚地听老K吹壳子。

话题从这套新房说起。

老K志得意满地吹嘘道,这套房子是县委书记亲批的,书记很看重我。说完,拿起一只精美的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喷云吐雾起来。

我做不解道,你跟县委书记是怎么认识的?

不打不相识嘛!老K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向我娓娓道来。

时值批林批孔期间,他组织本地一些造反派,针对县委批林批孔不联系实际的做法,要县委联系实际,给他们这些造反派头头落实政策,所谓落实政策就是要官帽,这县委书记是个老油子,遇到实质问题就是弄死不开口,我就组织人围攻了他几天几夜,他这才开口成立了个班子,叫“批林批孔”办公室,我当然就抽调了进去,他妈的,办公室主任,副主任都是他们县委的人,我又说不起话,在里头混得心焦,恰好我这次结婚就找他要房子,他二话没说,就给我特批了,也好,这也算给我落实了部分政策吧。

老K这番强烈的自我炫耀使我感到此人确实身手不凡,其膨胀的政治欲望又使我对其深深的担忧,书记虽然给你解决了房子,能解决你的仕途吗,而且使用这种大哄大闹的极端方式,我隐隐地为其担心。

果不然,七五年整顿时,书记撤消了那个办公室,老K被发落回原单位。但在七六年清明节时,老K又做了一件震惊全县的大事。

在群众自发性的悼念总理期间,老K组织了一帮人,在现场刷出了批邓的大标语,与现场群众发生了冲突,老K们寡不敌众,吃了亏,败下阵的老K很聪明,马上大闹县委,又使出以前的手法,把书记围困于办公室,要书记严惩凶手,并迫使其成立“批邓”办公室。这次闹腾使老K遂愿,捞了个办公室副主任。

但十月惊雷云开雾散,老K为自己的逆天违道之行付出了代价,先是隔离审查,几个月后,在全县万人大会上被宣布逮捕。

在会场上,我看见老K那还稚嫩的小妹搀扶着母亲,满头白发的母亲躹偻着削瘦的腰身,眼睛红肿地望着站在台上的老K,干枯的双肩簌簌发抖。

随着老K被公安押上台子,又有两个人也被同时带了上去,定睛一看,一个是大个子中锋,一个是老K的妹夫,我心里一颤,这两个人为什么也牵连进来了?

从接下来的逮捕令中公布的材料得知,大个子中锋是因受命于老K,隐藏了一支在文革抢来的手枪,老K的妹夫是因为受老K指使,与中锋接头取枪,准备搞“武装叛乱”。

一个是铁哥们,一个是亲妹夫,就这样被老K断送了前程,成了老K的殉葬品。

看着不远处悲痛欲绝的老K两娘母,我心里五味杂陈,就凭你几个人,就想螳臂挡车,不被历史的浪潮淹死才怪。但仔细一想,老K这个人爱说大话,爱吹壳子,四人帮覆灭后,可能说过“上山打游击”的狠话,就像那个上海书生朱永嘉发毒誓,要“封锁上海港,坚持个三五天,让全世界知道”一样,只是说说而已,不可能有什么实际的部署,甚至是举动,但历史就是这样无情,政治就是这样残酷,在一个改天换地的时代,必须要有人去祭旗,去赎罪。想到此时,看着那悲惨的两娘母,对站在台上接受审判的老K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但当中锋和亲妹夫被带上手铐时,对老K的怜悯之情又变成鄙视之恨,这个人的人格太低下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何苦把自己的莫逆之交和连理至亲牵扯出来呢,你为何要他们随你一起去坠岩跳河,为你殉葬呢,你去死都要拉两个垫背的,你的心理太阴暗了,你的人格太卑鄙了,今生今世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历史是残酷的,在残酷之时会人头落地,流血飘橹;但历史又是理性的,在理性之时会政清人和,春光明媚;纵观五千年中华文明史,虽然战乱频仍,灾祸不断,国家的大一统,草根庶民所向往的那种男耕女织的平静生活还是多于动荡,离乱。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历经三年囹圄,老K走出了高墙,三年面壁,反省浮躁人生,还有几十年人生,且正在三十而立的黄金时代,文革乱世的政治基础已彻底摧毁,老K应该在建设新时代的经济大潮中有一番作为吧?

政府还是给出狱后的老K予以出路,让他回原运输社汽车队工作,只不过不能从事驾驶员的职业,当了一名普通的修理工。由于天性灵异,老K很快掌握了修理技术,且技术娴熟,在车队中成为佼佼者,由班长,股长,而成为车队副队长,在历经坷坎后,平静的生活对他第一次露出了笑颜。

在八十年代末的工交企业经济改革中,机遇对老K敞开了大门。在交通局试点的下属企业公开竞争,全额承包汽车队的选聘中,老K独中鳌头,在交通局的现场见证下,与企业签定了为期三年的承包合同,成为这个小县城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一时间,老K成了运输企业里的明星,成为坊间巷里的新闻人物。第一年承包下来,老K的业绩不凡,作为改革开放的新生事物,交通局命我下去总结经验。

下去时正逢老K召开第二年的业务联席会,地点在这个小县城唯一豪华的县委招待所举行。这天的场面确实气派铺张,在主会场入口,老K设立了报到处,旁边放着一箱精装“红塔山”硬壳香烟,凡参会者一人两包香烟,要知道,当时的“红塔山”价格昂贵不说,还是个希罕之物,老K能搞到这几百包“红塔山”,足见其非凡的手段。

在这次会上,还出现了一些身穿橄榄绿的交警,据老K介绍是各县交警队的领导,老K扬扬自得地给我解释,我们汽车在九州八县跑运输,要一路顺畅,必须得到交警的支持,否则今天罚你的款,明天扣驾驶员的证,你的业务就莫法跑下去了。

看着老K跟那些橄榄绿无拘无束地亲热状,我不得不折服于他,此人是个非凡的人材。

但接下来就让我心生感慨,几十条餐桌上清一色的摆着名酒“五粮液”,而且还是四瓶,当时的“五粮液”也和“红塔山”一样,是名贵奢侈品,且不容易在世面上买到,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这次业务会的烟酒就要花费数万元之巨,你老K承包的那个小车队一年辛苦打拚下来也就十来万利润,你出手这么大方,能把今天花的钱挣回来吗?下面的事情又使我纳闷起来,并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中午酒饱饭足后,老K不知从那里招来一些妖艳女郎,陪伴参会者跳起舞来,由于酒酣耳热,舞厅里顿时乌烟瘴气,丑态百出。

在我向老K告辞时,他放下搂着的女郎,将我送到门口,既满足又兴奋的向我炫耀,老弟,你看今天我组织得如何,不亚于当红卫兵那个时候的组织能力吧,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我们这些人随便搞啥子都得行,不管是搞政治,还是搞经济!

从老K冒着热辣辣酒气的嘴里,我感觉到丝丝凉意。

果不其然,不知是运交华盖,还是命犯煞星,老K承包的第二年,由于当时的“物价闯关”失败,中央白戴河会议对过热的经济紧急刹车,货物运输量大为缩减,老K所承包的车辆大半停运,车子不跑就没有收入,老K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三年下来,老K失败了,作为失败的典型,我又奉命去总结经验。通过审计,老K私设小金库,无法说明去向,这是其一;业务招待费过度,导致成本剧增,入不敷出,这是其二;借跑业务之名,带领一伙人到处游山玩水,这是其三;结论是此人不可重用。

尽管运输公司还是宽容的安排他在公司机关任一名小科员,但从戴长字号的队长一下子滑落为一个无名小辈,老K实在是心有不甘,其曾私下对我说,我们这些人天生是管人的人,决不能受制于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于是不辞而别,按当时的说法是下海打拚。

过后听说他承包了一家民营车队,不得善终;又与人打伙开酒店,也没有搞好久……几年后,这家运输公司改制兼并,在分流职工发放安置费时,老K闻讯赶回来了,安置小组以其脱离公司多年为由,拒绝对其发放安置费,但老K搬出劳动法若干条款,证明自己与运输公司存在的事实劳动关系,最后闹到交通局,我出于同情之心,做通了工作,老K得以领到了三万余元的安置费,在领钱时,老K把钱在桌面上摔得啪啪响,这几万元我看不起,我要的是面子!

真正没有想到,折腾了大半辈子的老K在晚年会落得如此下场,是命运使然吗?文革中的“蒯大富”辈大多数能晚年善终,也如蒯大富本人,现在自己还开了一家公司,虽未进入富豪行列,但衣食无忧,晚景无虞,大慨是十几年的牢狱生涯使其彻底地反省了自己,回归到正常的人生轨道吧;是性格使然吗?然也,想到这里,一句富含哲理的名言从脑海中跳了出来,“性格决定命运”,我们“老三届”这一代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我们呀呀学语的第一句话就是“共产党万岁”,我们学唱的第一首歌就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虽然我们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迷惘过,失落过,甚至暂时的疯狂过,但是我们在上山下乡后彻底的反省了自己,尤其是林彪败亡后,我们对时局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十一届三中全会让我们由衷欢欣,国家的命运决定我们自身的沉浮,这样的性格决定我们在改革开放中去默默奉献,去顺天顺道地释放自身的价值,去为这个伟大的时代鼓与呼,所以时代能眷顾我们,在晚年时能欣逢太平盛世,能安享幸福的晚年,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吧。

反之,老K那浮躁的性格,就只能另一种结果了。

但愿他从高墙出来后,能够得到社会最基本的救助,在亲人家里喝一杯清茶,珍惜余生吧。

不要再折腾了,不管是你的政治生命,还是经济行为,都没有作为了,虽然你还活着,但你是一个盖棺已定的未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