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药
一次短暂的相遇,留下一个落尘的梦,还是一次隐忍的爱?其实,在世间,情份,缘分,有时候在生命只是一种模糊过往……
时值盛夏,公车里空荡荡的,站满了阳光。司机凝视前方,暖风使他盈盈冒汗。这是一辆回家的车,车还没开,还在等人。我四肢乏力得坐着,看时钟似醒未醒,在表盘上懒散的旋转,我昏昏欲睡。
一个衣着鲜艳的人上车了,小心翼翼的动作,谨慎的表情像极了她。没错,就是她。在我意识到这一点后,犹似一阵冷风划过脸颊。我蠕动慵懒的身躯,从位置上摆正。
她见着我,双唇一抿,似笑非笑。那张脸,微微的扬起,老象充满冀盼,我招呼她坐下。然后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托着脸:瞅着窗外。光影阑珊,她的脸也暗明不定。我把脸从无尽的茫然中回过来,便找话说:“研究生考上了吗?”
“怎么可能呢。”她欲言又止,随即把头扭过一个小角度,让发丝挡住了半边脸。
“为什么不报华电呢?”我语气平静而淡定。她轻轻叹口气,“父母决定的,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心中略过一丝冷笑,便不再问。
“你找工作了吧,要我说读了这些年书当临时工也没多大意思。”她说。
“我是正式工。”我有点诧异和不舒服。
“不是说要211的吗?”她略显惊讶的脸上夹杂着忿忿不平。
“不的。”我目光柔和,看着她。她的神,渺渺远远的不知哪儿去了。
“对了,面试的时候我碰到一个人,和你一个大学一个专业的。”我又说。
她彻底不平了,“啊,那为什么我进不去。”她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隐忧。我看出了她隐藏在眸子里的愤恨。愤怒很短暂,蜷伏的姿势,我何其熟悉。可她依然挂了一个微笑,婷婷的坐在我身边。
她的声音有点浮游,不大像她素日的玲咙。
我扯开了话题,和她谈到面试时的趣事。她笑声腻味,让我心里抽痛。这一次,她竟有点紧张,可是,我对她很客气,像一个陌生人似,落落大方。
这辆车,载满人的猜忌,石子路上颠簸着奔向终点。
“我先下车了。”我冲她淡淡一笑,她心中迟疑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到片刻挂在脸上,“恩,路上小心。”她说。
她应该知道,这里离我家还远。可我不管,这车是我的羁绊,我心不留此。
六年前,我还以为所有的巧合都是缘分。我极其腼腆,对女孩子一般都是敬而远之。她坐在我的旁边,包容并静默,不问不怨,不哀伤。曾有的密语,低眉,浅笑,静默,化成四处抛掷的音符,歌声冻在原处,等我去吹一口气,再响起来。
有一段时间,我捧着那份真诚细腻,一路躲着时间的追杀,总算是逃过了一年半载,最后却败给了自私。
不曾歇息的情涛,总难免落得一身萧索。在走和留之间,日子摇曳。
下了车后,我避开路牌,避开车路,避开房屋,避开人群。我散落于城市中最凌乱的蓬壁,抽莫名其妙的烟,喝冷言热语的酒。我多么单薄,掏烟、点火,长长地向夜空喷雾,像一名手无寸铁的人。
隔了几天,电话响起。没有署名。
“喂,你在家吗?有时间吧,过来我们好好聚聚吧。”很热情的语调,我仿佛看到电话那头她笑靥如花。
“我正回老家呢。”我一副遗憾的语调。
“你听,是汽车的声音。”我淡淡得说。
“恩恩,那下次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她充满了期盼。
我敷衍了一下,挂了电话,平静得让自己有点怀疑。
下车后,已是黄昏,冷冷清清的雨势乍收。我摸索着故乡的小路,时间在我的庙宇震颤,重复着。很多时候,冲动里面有一种快感,而另一些时候,远离则是一种操守。我不愿做一片膏药,被按在别人的伤口上,一按不起。
世间,情分,相持,都是一个人的一次一生清淡。
我看到一个老人搀扶着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步履蹒跚,脸上皱纹密布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叫我不忍心阅读。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我回来的意义,心中坦然许多。哪怕年轻时再怎么缱绻纠缠,难以释怀,似水年华留下的也是万事皆空,唠唠叨叨。这是你我终逃不了的宿命。
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纠结不免有些渺小和可笑。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岁月蹉跎了的伤口隐隐作痛,为此敷上一层膏药的,不是落尘的旧梦,而是隐忍的心态,是流年中邂逅的一些沉静而洒脱的襟怀和姿态。等到伤口愈合后,我们却都变成了彼此眼中的模样,不再念想,不再贪妄,世故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