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和情缘

雪夫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6-02 14:55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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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于作者的笔端,了解了民和的民俗风情和自然景观,以及乡里乡亲的淳朴和善良。文思醇厚,文笔老道,期待着佳作不断!

向东过了狭长的老鸦峡就是民和了,峡谷的西头就是我的老家。这时我正和一位新识的同学聊天,她是民和人,而且也在民和上班。以前我们都是用普通话交谈,当我知道她是民和人后,我还是希望用民和话交谈。

对于民和话我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这种情感来自我的好多亲人是民和人,还有我的祖籍也是民和。民和与乐都两县的方言与青海省其它地方的大不相同,其语调受到了甘肃方言的影响,带有明显的甘肃口音。尤其是民和话,最典型的就是把“他”叫做“nia”,而且绝大部分词语是降调,整个语调比较舒缓,就像湟水河潺潺的流水声。

小时候一到假期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民和姐姐家,或者姑姑家。有时候我们几个岁数差不多的堂兄弟骑自行车,一路沿着湟水河边的甘青公路东行。我们一般是两个人一组,轮换骑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十公里的路几乎都在幽深的峡谷里。峡谷两岸山势陡峭,灌木丛生,直插云霄。

一到夏天,峡谷里的野丁香和其它的野花竞相绽放,满峡谷弥漫着诱人的花香。我和一个同学在峡谷里挖了几棵野丁香,由于过了移植的季节,那几棵枝叶招展的野丁香就在炎阳下遗憾地干枯了。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几个鲜活的生命被我葬送了。若不是这样,它们肯定在峡谷里长得很旺盛了。又听说,峡谷里还有野葡萄,可是我一直没有见过,只是听说葡萄的滋味很酸涩。

那时候的工业一般都集中在县城附近,快到民和县城的时候,最先进入眼帘的就是青海镁厂,几个巨大的烟筒长年累月冒着滚滚黑烟。一看到镁厂就感觉已经到了民和县城的大门了。后来民和的硅铁厂遍地开花,老鸦峡的一半被大大小小的硅铁厂占用,整个峡谷再也很少看到蓝天和白云了。充斥峡谷的只是刺鼻的气味和死羊眼睛一样的天空。听说现在这些高污染的企业都在一个个被停产,峡谷的天空又开始慢慢晴朗了。

在青海所有的地方中,我对民和情有独钟。在柴达木工作后的第二年,我去民和看望一个同学。他被分配到距离县城十多公里的一个乡政府。我是坐着一辆破旧的班车去的,出了县城都是沙石路,我也不知道班车颠簸了多长时间,终于疲惫地停到了乡政府门口。

同学看到我很是高兴,我们就到一家小饭馆吃饭,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时吃了些什么东西,只记住了饭馆里两个小女孩纯真的民和川口话。她们是两姐妹,说着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好像为了一件小事情,两个人在拌嘴。我觉得她们就是两个百灵鸟,那悦耳的语音让我在那个饭馆待了好久。之后,同学不让我走,他从床底下拉出满满一纸箱苹果,足有四五十斤。这些苹果都是他老家官厅产的。

官厅也是民和的一个乡,就在黄河边上,习惯上他们称官厅为三川,那里的喇家文化非常出名。其中出土的一对母子的尸骨感人至深。那个母亲在泥石流奔涌而来的时候,义无反顾地用自己瘦弱的身躯紧紧保护住了自己的孩子。曾经一度灿烂的喇家文化就莫名其妙地被黄河水掩埋了,翻阅那段沉寂千年的历史,我的心中只记住了那两个母子。我无法想象他们遭受的惊恐,我却能感受人间的真情。是呀,这就是人类的方向—永远把最美好的留给孩子。

在喇家文明消失之后,黄河水还在那片土地上,繁衍着一代又一代的人类文明。

同学是土族,土族是青海省独有的少数民族。据考证,土族的祖先是吐谷浑,是来自辽东的一个少数民族。由于争夺王权失利,辗转反侧从东北来到青海等地安居,并且在唐朝时期,建立了一个以都兰县为中心的吐谷浑王国。历时几百年,最后被吐蕃王国灭亡,在柴达木盆地留下了数以千记的古墓群,令考古界叹为观止。从此,吐谷浑一蹶不振,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现在的土族就是吐谷浑留存在世的一缕香火。

同学的哥哥在上大学时结识了一个搞民俗研究的美国教授,他哥哥帮助美国教授研究土族民俗,两个人合作写了一些文章,发表在世界著名的民俗研究刊物上。他哥哥在青海医学院毕业后,在那个教授的帮助下,顺利地到美国读人类学的研究生了。也许是受了他哥哥的影响,同学和他的妹妹的英语都非常好。

他说只要吃完那一箱苹果就放我走,我算了一下,至少得半个月才能把它们消灭。耐于他的盛情,我只好在他的宿舍待了几天。乡上的工作很轻松,很少有活干。他主要干文秘,其实那些小文件,对他来说也就是牛刀宰鸡了。后来他调到省政府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的孩子已经进幼儿园了。他还是老样子,说起那次苹果留客的事情,他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笑声依然是十多年前爽朗。

火车很快就出了峡谷,眼前开阔起来。一块块豆腐块一样的麦田上面,升腾起一团团绿色烟雾般的树木。这就是民和了。我对同学说,我们还是用民和话交谈吧。她有些难为情,还是我首先用民和话与她说话了,接着我的手机里传来了她的民和话。那一刻,我恍然又回到了久别的民和,那扑面而来的清新让我迷醉。

这里的水果在青海省是比较出名的,可以说这里是青海省少有的瓜果之乡。良好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使得这里盛产多种高原果蔬。

姐姐家的院子很大,院子里载满了苹果树、李树、梨树、杏树等等,树下种了蔬菜和花卉。暑假的时候,我们就跑到姐姐家,不想回家,随意摘取喜爱的果子,甚至可以到别人家的果园。那里的农民都非常朴实,见了我,就问我姐姐,是不是娘家的弟弟,还说我和外甥长得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来;又对我说想吃什么水果,不要害羞,自己去摘吧。我很害羞,他们就随手摘几个熟透的水果,有些强硬地塞到我的衣兜里。我的心就狂跳不已,感觉生活真的很幸福。

到了寒假,我们还是去姐姐家。天冷的时候,地下的火箱燃烧着大媒块,整个房子温暖如春。我们盘腿坐在火炕上,从地窖里取出水果,一边交谈着家里家外的琐碎,一边享受着美味的水果。忘记了外面不知不觉下起的鹅毛大雪,也不再去追捕成群结队的鸽子,让这些可爱的精灵在姐姐家的草垛跟前觅食。直到现在,如果记起民和,我的脑海就会飞起一群白色、黑色、灰色、棕色、花色的鸽子,鼻息中会飘过苹果的香味,耳边会响起嗡嗡的鸽哨声。

在到柴达木工作以前,我想我的伴侣可能是一个民和的女子。工作后家人给我介绍了一个民和的女孩子。她在乡上当老师。我和姐夫在暮色中去了她家,家里只有她和父母亲。我们就在她家的套间里见面。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离开了,我给她留了地址。我不知道我们彼此的印象怎么样,只是觉得和腼腆的她聊天比较随和。

她给我的第一封情书把我惹火了,信封里是几张带有感叹号的白纸。我想不愿意就算了,何必用这样的白纸讽刺人呢?我撕碎后寄回去了。那时候没有现在这样便捷的通讯,书信的交流难免会出现问题。

果然,她的回信是用泪水写成的,好几张白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从笔迹可以看出来,她写作的时候很激动。她解释说她对我的好感无法表达,所以才以一种带有感叹号的空白来表达。

半年后她突然消失了,姐夫说她的父母亲不同意女儿远嫁。当我在多年后见到她时,她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她的女儿已经上小学了,可能是遗传了她,孩子戴着600多度的近视眼镜。她在街上买了一只白斩鸡,味道很不错。她女儿在看美国版的《花木兰》,我们谁也没有提起以前的故事。

同学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在她说话的时候,我只能听着。她用我熟悉的民和方言给我讲她家的故事,无非就是一些家庭的琐碎。我尽量通过她的故事,在寻找失去的记忆。她说她的家乡就在桃花盛开的地方,我曾经路过她出生的那个小村。那时候那里没有桃树,桃树是最近兴起的一个产业。听说民和的桃花节与贵德的梨花节一样出名,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可惜都不是在花朵绽放的时节。

在火车上,我隐约看到一片树林,我想那一定是挂满毛桃的桃园了。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诗,还有《三国演义》上张飞家的桃园。真是往事如幽烟,无论是美人,还是英雄都从历史的风尘中走来,存活在我的向往中了。

就是沿着那片桃园,我去年夏天带着六岁的儿子去上祖坟。那里距离县城二十多里,堂叔家住在半山腰上。好多年没有去了,婶子没有认出我来。等堂叔从外面回来,经他的介绍,婶子才明白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堂叔的屋后面的山坡上,就安睡着我的祖先。堂叔给我介绍那些掩埋在青草里的坟堆里埋的是谁谁谁。而在我心中他们都是模糊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中的很多人。即使见过,也已经模糊不清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眼前的坟堆,就感觉我的祖先们一个个像睡起一样,笑脸相迎我这个契阔的后生。那一刻,我非常悲痛,许许多多的情感化作了不可收拾的泪水。

堂叔是一个略懂医术的人,我想让他看看我和儿子的身体状况,他说待会再看就出门了。我急着想回去,可是他一直不见回来。婶子一直在说很快就回来了,我被他们从早上忽悠到了下午。在我的催促下,堂叔回家了,他的手里拎着一只收拾好的鸡。等我吃了鸡后,他才给我和儿子看了病。原来堂叔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住我们,想让我们多待些时间。

在我的记忆中,民和人是最喜欢享受的。喝茶是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项活动。他们把请人吃饭,说成请人喝茶。若是不明白其风俗,难免会让人诧异。民和人一般不喜欢喝茯茶,而是喝绿茶。他们把绿茶称为细茶,以此把绿茶与茯茶区分开来。民和人喝茶不像南方人喝清一色的茶水,而是要加入桂圆、冰糖、枸杞、红枣等八样东西,并且配以由碗盖、碗身、碗托组成的三台碗子,俗称八宝盖碗茶。讲究的人喝茶,跟前生一火炉,水壶就端在火炉上,一直喷着白气。(现在有了电热壶就方便多了),滚汤的开水一入茶碗,里面的茶叶等东西就一下子像花朵一样盛开了。他们将之形象地称为牡(mao)丹花茶。喝茶不用嘴吹,而是用碗盖慢慢掠去茶叶,有些人还有意将碗盖在碗口上刮出声音,极是悦耳。碗盖与碗口之间留下一弯新月般的空隙,把碗沿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就这么一口长吸,就把说不尽的美好滋味吸入五脏六腑了。喝两三口后,接着续水再喝。无论是朋友聚会,还是家庭待客都是如此。他们一边慢条斯理地喝茶,一边无边无际地聊天,有时候一碗茶要喝上一天半天的。

喝茶一般不配菜,配以大板瓜子。最好是籽粒饱满、外形平正、没有加工的生大板瓜子。他们一边喝茶,一边用门牙磕瓜子。时间久了,门牙上面就有了小豁。而且小豁越多、越深就越有品味。这就像民国时候,人们流行包金牙一样(现在青藏高原的藏族中还有包金牙的习俗),也是一种生活质量的体现。又一次我见了嫁到民和的侄女,见她的门牙上也有一点小豁,我就说她的生活不错,她幸福地笑了。是呀,如果不是悠闲的人,哪有时间和条件磕瓜子打发时间呢?

对我最有诱惑的不是这些,而是秋后的籽瓜。顾名思义就是获取大板瓜子的瓜。籽瓜在外形上与西瓜一模一样,里面一般是嫩黄色的,也没有西瓜那么甜,滋味非常素淡。

相比于浓艳的西瓜,我倒是喜欢素雅的籽瓜。

每到籽瓜成熟的时候,民和的大街小巷都堆满了籽瓜。在青海省,也只有这里能够见到籽瓜被成堆堆放。以前吃籽瓜是不要钱的,瓜主在摊上放一片塑料布,或者簸箕之类的东西,招呼人们过来海吃,就是有一个条件,不能把瓜子咽到肚子里,更不能带走。这样的场面,我只是听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爷爷讲起过,我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不过到瓜地批发西瓜,瓜主还是容许客人海吃的。这样的事情我倒是经历过,那感觉真是豪爽。

籽瓜不是用刀切开吃的,而是拌开的。先是将选好的籽瓜在桌面,或者地面上不轻不重地拌,比较均匀地拌完之后,再用劲拌开。据说这样的籽瓜才好吃,而且籽粒与瓜瓤分离容易。我也试过刀切的籽瓜,真是没有拌出来的好吃。

在这个时候到民和,小外甥就会在茶余饭后送来几个拌开的籽瓜,让我挑选着吃。他们的笑脸就像籽瓜一样甜美。

在柴达木工作,经常会遇到民和人,有的是坐地户,有的流动的移民。他们很多都是做玉石、服饰、餐饮、建材等生意的,还有一些是大学毕业后和我一样来柴达木工作的。前一段时间我去了格尔木的蔬菜批发市场和玉石交易市场,随处都能听到民和话。民和话里面还有很多的小方言,一听小方言就知道是那个乡镇的人了。

好多人把我误认为民和人,我没有否认,毕竟在我的人生中存在很多的民和元素。

坐在火车上,民和一转眼的功夫就晃过去了,我对同学说,我看到了民和。她说:“你的民和川口话真地道。”

望着那一晃而过的地方,心头不由自主地涌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