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

和朋友逛店，看到满目琳琅的高跟鞋，一双双精巧有致，在如花的柜台灯下浅笑低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惊艳和酸涩。朋友脚蹬高跟鞋，咚咚骄傲地边走边说：“买双高跟鞋吧！”怂恿的笑，揶揄的口气，让我恍然觉得，十八岁的我是不是应该学着穿高跟鞋了？

细细看，尖尖或圆圆的鞋头，长长或短短的鞋跟，小心翼翼地塞进脚去，谨谨慎慎地起身，看我宝蓝的牛仔配上樱红的高跟鞋，是一种滑稽的可爱气氛。再换松色，乳白色，淡黄色……都是一样的效果。

走两步，我的高跟鞋和我的牛仔裤像是搭在一起演绎一出袖珍戏剧。

穿高跟鞋的女子，应该是面如满月，指甲上涂着晶亮的红蔻丹，缠绕着华丽的裙袂。

我想我还是没有到那种心安理地穿高跟鞋的心态，于是假装洒脱实则恋恋不舍地脱下，换回自己的平跟帆布鞋，可忽然就觉的索然无味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人生最可爱最单纯的当儿在我试高跟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不复返了。

小时候的我，过家家扮新娘，穿了妈妈的高跟鞋，长长的裙，扑上厚重的腮红，像两团红红的小太阳。这些桥段，我都还记得。那时候的我，是那么迫切地盼望赶快长大，做一个浓墨重彩的女子。可如今，不知道是小时候的梦太过轻幻迷离，还是现在的我太过懒惰疲惫，只想做一个平静安宁清心淡欲自过自小日子的小女子。一方面是现实里的我天生资质决定了我无法做一个绚丽丰盛的风云女子，一方面许是刻意逃避。

如同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我一直以为我想要平凡女子的红尘俗世的生活，同时为了不把自己变得乏善可陈，可以选择精神上的超脱，或者说把烦扰作为另一种热热闹闹的快乐。朋友都说，我的年龄虽然是十八岁，但心态直接跳过了现有的青春，跳到了老年的心态。这样也许不会变的世故沧桑，但是，但是曾经的我，是怎样无限期待着自己的十八岁的青葱岁月那！现在当它切切实实的降临在我身上，我却觉得仿佛生命里无端地跳过了这个阶段，缺失的豆蔻年华，马上就过去了。

我突然觉得害怕，害怕自己错失了一整个的年轻的日子。

在穿上高跟鞋之前，我一直在想，长大后，于闹市开一家花店，捧一本书，流年风雨都在明亮的落地窗之外，我嗅着可人的花香，隔窗看人间热闹，冷暖自知。

可是，当我穿上高跟鞋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原本柔软的这个部分突然就变的坚硬起来。

我是真的不想趁着青春年少风风光光地穿上高跟鞋么？我是真的想过原本想象中这样的生活么？

人生的路那么那么长，我要在整个路程中都脚着平跟鞋么？路平平的，鞋平平的，一生也会平平的，我会甘心而且开心么？

也许，自己的内心深处，是比谁都有野心的。

也许，是自己一直在欺骗着自己，淡然地穿着自己淡淡的平跟鞋。

可当我真的可以优雅地穿上高跟鞋的时候，我会不会真的幸福呢？又或者，我只是没有穿过，所以想要，但得到了以后发现并不适合自己的脚的舒适和本色的美丽呢？

一如爱情，是浅握他手，与他携老：还是轰轰烈烈，不可瓦全呢？

我将这个问题抛给一个男生朋友，他嘻嘻笑着说：“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虽然他应答得突兀而不太妥帖，但着实让我心里一震：也许，或爱或恨，只在青春。

安妮说“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必须勇于放弃一些东西”可是，现在的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所以，左边高跟鞋，右边平跟鞋，不知道该如何放弃。

进退维谷的踌躇间，安慰自己：“只要日子过得快乐，怎么过都好。”可我想要的快乐是平和的快乐还是热烈的快乐？这竟又不可逃避地将自己绕回原点。

于是求助于过去的自己。

童年昏黄的阳光下晒着的温暖而笨拙的老棉鞋。

我左手拿冰棍，右手提着的塑胶凉鞋，大步流星地踏过溪水，赤脚而来。

我在上体育课时候开了胶的帆布鞋。

过去的十七年，寂静着平淡着十七年。

平跟鞋的这十七年，我幸福吗？

我不知道啊。一个人，一直在一种环境下存活着，他不知道另一种生活是怎么样的。在没有看见另一个世界时，她自以为是很幸福的，其实这也就够了。譬如一个从未走出乡村的村姑，一辈子呆在美丽的小山村里，她会有一个老实的疼爱她的丈夫，一个天天缠着她的儿子，她很幸福。但是，如果她看见了山外的灯红酒绿呢？

愚昧没有什么不好的，懂得太多，明白太多其实很累的。

这个村妇，我希望她永远看不见山外的那些光鲜与丑恶，她会恬静美好地与幸福厮守一生。

而我不行，因为我已经试上了高跟鞋了。

同时，对于这些平跟鞋的旧时光，我又没有准备好离开。

我的十八岁，静默地立在彼岸，耐心而大度地等着我泅渡而来。它离我那么远却又触手可及。是的，我一直一直在回首，驻足，年华却不等我，扔下我继续向前走，于是我和它存活在不同的两个地方。

所以我必须要长大。

因了旧的时光已经不要我，我必须风风雨雨地奔向我的成年。完成一个深切的转身，不再回头。

十八岁以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我的不知自己到底想不想穿的高跟鞋会不会飞到我脚上，然后我踏着它，铿锵有力？

可是，可是我又那么希望未来里还能遇见十八岁前的自己。也很想给自己已经逝去的十七年的每一年都取一个漂亮的名字，把我的成长附着上去，永不过期。

我以为自己是个随和得不得了的人，但其实，我比谁都还固执。固执得不可以接受迎面而来的东西。譬如，我的十八岁，譬如，我的未来。

我究竟爱不爱高跟鞋？

既然不知道，那么就试一试吧！在我还可以青春潋滟的日子，我还有时间有资本去试一试穿高跟鞋的日子，去感受自己在高跟平跟之间究竟如何抉择路才能走得舒适一些，生活才能幸福一些。

这次，我是真的想要长大。到我的十八岁那一天，我要给自己买一双高跟鞋作为成人礼物。我要穿了高跟鞋，闲庭信步或健步如飞地奔赴我的人生，快乐或不快乐地在时间之上行走，低旋自如，错落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