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
无法忘记哪年哪月的哪一天,在哪颗心上刻下了一个名字,一个微笑着、忧伤着、凝望着的名字,那些,刻在书后的爱情就像水泥地上的花朵,记忆不能开出地老天荒的森林。文字感情真挚,故推荐共赏!
想你的名字,想你的那三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刀戟钩叉,锋利异常,不能写,一写它们就从纸上醒来,一写它们就从纸上跑出来,戳我伤痕累累的心。
所以,只想你的名字,就是不敢写你的名字。
所以,分外想念从前,想念过去,想念年轻的时候,想念你。
那时候,真自由,真真烂漫。用你的名字组词,用你的名字造句,用你的名字做游戏,在每一本教科书的扉页上写你的名字,在你最爱的《读者文摘》上写你的名字。必须龙飞凤舞,必须遒劲有力,笔锋带着深深的爱意,你含着笑命令我。你打开扉页,你拧开笔帽,你递过喝饱了墨汁的钢笔,用公主才有的口气,霸道地说:“写吧,要写出别人一看就能看出你爱我的味道,要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从一颗滚烫的心里迸出的,这是只有热恋的手指才能写出的。”
那一刻我甜蜜异常,那一刻我十分为难,怎样才能在纸上写出我爱你、我很喜欢你的味儿呢,怎样运笔,怎样用腕,怎样下力,我抓耳挠腮,我踌躇满志,你则在一旁狡黠地微笑着,等待着我精彩的表演。
你总变换着层出不穷的小花招制伏我。恋爱之后,你的眼睛只看着我,你的耳朵只聆听我,你把你的大半部分的聪明才智都用来在如何对付我。你给我一片绿叶,你要求我还给你一个完整的春天,甚至还不够,是整个的春夏秋冬,是一生的许诺,是一个世纪的守望。你说你的爱再加上我的爱,两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必须全心全意,必须完美、完满,不允许有瑕疵,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你说话的语速很快,你说的时候,我只有听的份,不能有反驳,不许辩解。
当你的名字炯炯有神地看守着你所有的书之后,有一次晚自习,在明亮的阅览室里,我们挨在一起看着书,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我长时间地沉浸在我喜爱的文字里,忽略了你,淡忘了你。你突然移过来一叠纸,你低声命令我:写我的名字,一直把你笔里的墨水写完,我就像这光洁的干燥的纸张一样,吸干你所有的水分和才华。
你恶狠狠地说,你笑嘻嘻地说,这就是你不理我的恶果。
“快点写,不然我还有更大的奖赏。”你威胁着,“我等着我胜利的果实呢。”
天啦,这真暗无天日了,我有理找谁申诉啊。那一刻,我觉得我比窦娥还冤。认命吧,有这么一个任性的顽皮的聪颖的丫头片子、前世冤家守在身旁,她的眼睛眨巴眨巴,说不定又在想出什么更绝更毒的招儿。那是谁说的,不要跟女人说理。我还要加上两句:不要跟恋爱中的女人说理,尤其不要跟那些特别机灵的女人说理。
很不幸很骄傲的是,你就属于后一种的女人,不,女孩或女皇。
我无可奈何又幸福无比地写着你的名字。身姿一定要端正,神情一定要虔诚,脸颊一定要充满了笑容,还要不时地侧过头,用充满柔情的余光甜甜蜜蜜地看上你几眼。
灯光下,你的名字一排排,一列列,在不断地壮大着。
你的名字在快乐地成长着。
你的名字在奔跑着,欢呼着,聚在一起开会。
在我介于行书与草书的笔迹中,你的名字组成的青春方阵,一行行,一列列,排着整齐的队伍,我检阅着,像个将军或元帅。你的名字,这些一个个昂着头颅的小兵们,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那一刻我像创造着奇迹的神灵,其实,你才是我的神,我的王。
在我的专心致志中,你的名字越来越密,你的名字越来越大,你的名字越写越好看。你则在你的名字里偷偷地笑。你眼睛里的战果越来越辉煌。你略施小计,就用你最美的名字把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努力着,我忙碌着,我面带微笑,我乐此不疲,你乐不可支。
这真是甜蜜的负担。
多少年后的今天,我再想你坐在我的身旁,想你命令我一遍遍地写你的名字,这将是多么奢侈的梦啊,简直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我纵使带着五千年历史的沧桑,喊破了嗓子:“芝麻开门,芝麻开门”,芝麻听见了,但二十一世纪的芝麻已不会开门了。
我不伤感,对你的名字的回忆让我越来越沉静,现在我比一谭清水还澄澈、还明净,睁着眼睛的记忆,像镜子一样照着时光里的那些琐事、细节,越久越生动。
最集中写你的名字,那就是寒假、暑假的漫长的分离中,鸿雁传书,一张张洁白的信笺,就是一双双挥舞的翅膀,驮满了你的烫人名字飞向你。在你的名字前加上许许多多的形容词、名词,使劲地修饰你的名字,那是我的擅长,我的专利。什么小乖乖、小甜甜、小肉肉、小淘气、小精灵、小可爱等等,什么好玩写什么,什么美丽写什么,什么缠绵写什么,什么黏糊写什么,甚至什么顺手写什么。有一次在伏案给你写着,门口学生们打闹着的排球轻盈盈到飞进来了,在我的房间里愉悦地跳着、躲着,我的那些可爱的孩子们红着脸跑走后,笑逐颜开的我意犹未尽地给你添了一个小排球的昵称,不由你拒绝。哎,那个时候,年轻的身躯储满了澎湃的激情,怎么宣泄都使不完,怎么爱都觉得不够。
你的名字是最好的战场,我冲锋陷阵,我立功受奖,我笑傲疆场,我凯旋而归。
你的名字是最美的花园,我飞舞穿梭,我左右顾盼,我寻寻觅觅,我拈花而笑。
你的名字有弹性,富有张力。它有时是亲密的两个字,有时候干脆浓缩成一个字,甚至一个字母。你的名字像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干净,活泼,任性,喜欢跑,长着小小的翅膀,捉不住。在我叹气的时候,它又停下来,知己地贴在我身边,咬着我的手指,我痒啊,我忍着,我满心地欢喜啊,我有时偏偏不说出。
顺着写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就是名门闺秀,抑或是小家碧玉。这时你是江南的温婉可人的小女子,你的眸子清亮逼人,你清清秀秀,婀娜妩媚。你是婆娑的杨柳,你是婉转的小桥,你是唐诗,你是宋词,是柳永回眸中的那个身段,是秦观暗恋着的秋水伊人。
倒着写你的名字,你就回到了你的故乡,性格粗犷的北方,辽阔的大平原,热热烈烈,泼泼辣辣,大大方方,风风火火,干脆利落,不犹豫,做事像一阵风,说话像斩麻的快刀。你是饱满的玉米,你是挺拔的高粱。你是舞剑的公孙大娘,怀抱一身的光芒。你是从十字坡上走下来的豪爽的孙二娘,英气不输须眉。
有时我则像一个孩子,硬是把你的名字当成玩具一样拆开,随心所欲地排列组合。你的名字有时是一驾马车,载着我驶向远方。你的名字有时是一朵白云,丢下我独自去遨游。有时,你的名字是一片花瓣,两只蝴蝶,是扇着小翅膀的蜜蜂儿,是一束束照亮我胸膛的强光,是一阵清洁我灵魂的太阳雨。你的名字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是从天堂里伸出手的闪电,是在我头顶上搬运石头的雷霆,是天庭里悄悄溜出来的小顽童,是三个翩翩起舞的小天使,包围我,带领我,提升我,也覆盖我。每天我不停地变化,在你的名字里,我创造着,我是一个小小的工匠,我建筑,我喜悦,我陶醉,最后我与你分享。
你的名字里一定有神奇的魔力,和它在一起的日子里,我神采奕奕,语言闪烁着光芒,我每天都被灵感追逐着,我的手指和诗句粘在一起。
记不得最后一次写你的名字是在哪一天,哪一个时辰,哪一秒,那一定是一个愁云惨淡、风雨悲咽的日子,是河流干涸、大地干裂、我悲痛欲绝的瞬间,阳光在云的那一端一定看见了一个垂泪的少年把眉头紧锁,把柔情驱逐,把爱意浇灭,把心冷却、封闭、凝固。一个正在飞翔的大鹏突然收拢了它丈量天空的翅膀,从此,天地异常单调寂寞,仰望的头颅熄灭了眼神里的灯盏,天堂里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把卑微的身躯埋在暗淡的尘埃,比一块石头更坚硬,他紧紧地抿着嘴唇,他把语言全部丢在爱情里,他出来了,他环视人间,异常陌生。
所以,你的名字是雪亮的刀刃,不能碰,一碰就滴血。
你的名字是尖锐的刺,根根钻在肌肤里,夜夜睡在肉里,紧贴着骨骼,一翻身就牵动着你的名字。
当然,最后一次写你的名字只能直呼其名了。你的名字失去了无限丰富的装饰,我是那样的不习惯。墨水吸在单薄的纸页上,泪水浸泡着一颗憔悴的心。曾经一万次地对自己说:要坚强,要坚强。可是一写起你的名字,心还是忍不住地收缩,忍不住地拧在一起,忍不住地疼,忍不住地痛。
那时候常常想,心要是石头做成的就好了。
伤感得快接近于崩溃的时候,我就想,可不可以订做一个石头的心,僵硬的,凝固的,冷冷的,坚定的,简单的,甚至丑陋的,不为风雨所动。胸膛里装着一块不会唱歌的岩石,虽然沉重,但异常坚强,不屑左右顾盼,不肯轻易受伤。
那一天,信寄走了,一份情感结束了,华美的戏剧谢幕了,舞台寂寥落寞,剧场空空荡荡。只因为你的名字从我手掌中消失,只因为你的名字从我的指尖中滑走,一如你细细柔柔的声音,一如你婉约曲折的拥抱。
你走了,你的名字是最熟悉的陌生面孔。
你走了,你的名字没有了温度。
你走了,你的名字没有了亮度。
你的名字是隔世的爱情,是躲在暗处的含着呼啸的箭,时常在黑夜里冷冷地射向我,支支精准。我惊醒,我黯然神伤。我的脸庞比子夜更寂寞,我的眼睛比星辰还幽深。我像世界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我想把周身的黑暗望穿,这寂静的黑,这荒凉的黑,惬意地淹没我。我不泅渡,我把自己浸泡,我选择了无声的沉没。
“黑夜我给了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但如果我的光明对我说:“别跟着我,求求你,我们分开吧。”
但如果我的光明泪眼婆娑地对我说:“请你放过我吧,行不行,好不好。”
但如果我的光明使劲地央求我,悲悲戚戚地对我说,凄惨欲绝地对我说,我还能说什么呢。她应该春光满面啊,她应该生动灿烂啊,她应该嫣然一笑啊,她活泼,自由,开心,永远二十岁。
那么我只能接受“请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的道别,你反反复复地叮嘱,我反反复复地点头,那就来生有缘再相遇吧。既然这样,我只能安慰自己了,来生也不远,就在一百年之后。
就像她说的那样,放了她吧。就按她叮咛的那样,忘了她吧。我心甘情愿地这样做,我面带微笑这样做,既然她喜欢,我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吧。
但是,一个人说忘就能忘记得了吗?时光中她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就是一道道美丽的伤口,瞅不得,碰不得,提不得,绕不开。
你的名字就是那星星点点的晶亮的盐粒,晶莹剔透,细腻潮湿又坚硬无比,闪烁着含蓄温和的光芒。
你的名字比风迅疾,比阳光更柔软,嗅着青草的气息,沾着月亮的光华。
你的名字是诗,是画,是草书,是戏剧,是猜不透的谜。它辗转在我的空气中,比飞舞的尘埃大,比夺目的钻石小,比蔬菜水果新鲜,比蜜糖绵长醇香,含在嘴里,我舍不得放。含在嘴里,我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