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姑娘叫夏天
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总有一些难忘的场景挥之不去。乡下的夏天,像素面的小姑娘,热情纯朴,简单自然。文章标题新颖、层层紧扣,读罢让人亲切。
这个地处沿海地带的城市随着地球例行的公转渐渐进入了它的夏季,在阳光强烈的直射下,它慢吞吞而又烦躁地解开了领口处的几粒纽扣,袒露着被各类护肤品搽得雪白得近乎诡异的肤色。我坐在开着冷气的寝室里,将窗户紧闭。窗外人工栽种的亚热带植物开始酣畅淋漓地生长,它们的香气热情得有些霸道无礼。不知为什么,虽然已经在城里居住了八年,却依然像对待一个冤家一样,始终受不住它的脾气。每当对现实的事物感觉沮丧失望时,人总会自然地产生一些不痛不痒的思念来,这些日子我过多地怀念起乡下的生活,怀念起乡下的夏天。
记忆中的夏天总是从正午的时候开始的。正午吃过午饭后,我在母亲的催促声中怏怏地闭了电视回到小屋里午睡,正午的阳光把小炕晒得烫烫的,我在上面来回地打滚想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窗子上的塑料不知什么时候被卸下去了,窗子像被剥了棉袄一样大敞四开,偶尔有风吹进来滑过我的耳根,滑进我的衣领里,于是便隐隐约约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汗味。突然间就想到是不是夏天已经来了呢。窗外的声音很嘈杂但是不大,像是有狗吠,有远处河流流动的声音,还有不午睡的孩子们的嘻笑声。于是我便彻底睡不着了,下了炕偷偷地溜到了外面。
周围的景致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的清晰,山是翠绿的仿佛离我们很近,天蓝得让抬头仰望的人感觉呼吸困难,偶尔飞过的鸟动作迟缓如一条干巴巴的鱼。孩子们成群结伙地四处玩耍,一个个精力充沛汗流浃背。总是有人第一个穿上花裙子或是小裤衩,于是个个争先恐后地效仿起来,直到整个小团队看起来像个会移动的野花丛。嘴馋的孩子手里捏着一根颜色不黄不白冰棍,故意慢慢地舔着,融化的汁液粘在下巴上,很快就被晒干形成一道道胡乱交错的纹路,于是其他的人便起哄地笑他是花猫。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那种五毛钱一支的冰棍的味道,甜甜的却不腻,冰棍的冷气舔着黑亮亮的小鼻头,被吸进呼吸道里,整个心肺就被冷却了下来,怡然不已。
河流和树林是我们最为青睐的胜地。我们经常背着父母到河边去玩,夏日的河流流动得极为迅速,就像被点着了尾巴的狗一样急促不息,它发出如雷声般轰然的响声让我们不敢贸然地走近。有的时候在岸边会看到突然从水面上伸出的像人的手臂般大小的朽木,竟如被父亲藏在电视后面的恐怖碟片一样刺激。岸边弥漫着河水芬芳熏香的气味,只是微微有点腥。我们在岸边胆怯又好奇地脱下鞋子把脚试探性地一点点伸进河水里,刚伸进的一刹那会冷不丁地打一个寒颤,然后相视一笑,露出各自歪歪扭扭的小牙。很快河水那种能给我们的脚板带来按摩一样的快感的功能便战胜了我们的恐惧心,大胆的男孩子甚至脱下了脏兮兮的短裤穿着小裤衩在水里无师自通地狗刨起来,女孩子的小腿白嫩嫩的像两根晶莹的竹笋,她们把跟过来的自家的小狗强制地放在水里给它洗澡,无辜的狗崽不满地吠了起来,在水里开始撒泼,把水扬了她们一身。
树林里比起河边就更有几分神秘感。脚下的各种植物渐渐长高了,它们尖尖的叶尖划得我们的小腿痒痒的。树木的叶子丰茂而滋润,阳光从碎小的空隙里透进来,像被过滤了一样,只剩下最明亮最轻灵的光点洒在身上,洒在脚下,洒在矮矮的树墩上,眨着眼睛,俏皮地跳动闪躲。植物自然而醉人的味道让我们放松了小小的警惕。此时,孩子们的想象力再次充当了我们的玩具,我们在林间凉爽的树荫下像刚刚长好翅膀的昆虫一样没有方向感地奔跑飞舞,仿效着动画片里人物的动作和语言,兴奋地战斗起来,阳光是战火,微风是硝烟,孩子们的战斗无疑是最单纯而浪漫的。一直到最后爹妈气愤地跑来催着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回家的路上感觉胳肢窝里痒痒的很不舒服,一挠才知道里面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一只惊慌迷路的小甲虫。
夏日的黄昏里,万物的热量渐渐散失,人们的兴致开始高涨。吃过晚饭后,天依然是大亮的,但是温度已经有所下降了,于是家家户户的大人们便坐在自家门口的长椅上隔着窄窄的街道和对面的邻居天南地北地聊起天来。母亲用水井压水,刚压上来的水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我捧着水舀子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感觉胸腔里像长了条湍急的小瀑布般爽快,最后喝得小肚子涨涨的,尿意滚滚。
时间渐渐晚了,天空带上了深蓝色的眼罩,夜色如牧人吹着笛子赶着一大群鲜亮的星星出场了,晴朗的夜晚里我总是喜欢坐在外面一边听大人们聊天一边和星星对望啃着西瓜天马行空。大人们像是憋了整整一个大白天,心里塞满了要说的话,他们一边聊一边给对方点着香烟,香烟的火光让我联想起课本里说的萤火虫,我们那里并没有萤火虫,这便给了我尤为美好的想象。不知不觉的时候,蚊子嘤嘤地向我裸露的胳膊和小腿气势汹汹地撞来,于是我便忙不迭地拍打起来,最后还是败下阵来灰溜溜地跑回了屋子里,灯光下面竟发现自己的胳膊上冒出了好多疼痒难耐的小红包。
给我印象深刻的还有那田边的臭李子树,房根下面的野草莓,泡子里呆头呆脑的小蝌蚪,还有那棵被我们爬上爬下的老树。八年已经过去了,也不知道它们都怎么样了。
乡下的夏日始终在我的记忆中不曾褪色不曾丢失章节地存在着,它是我生命深处的一个保留完好的遗址,纵使我再也不能归去,也始终棱角分明,色彩如初。城里的夏季带着它与生俱来的傲慢和轻浮,让我情不自禁地产生了抗拒感,正如我一向所排斥的浓妆艳抹。城里没有野生的河流和树木,没有最纯粹的游戏,也没有最天真的伙伴,我独坐在密封容器一般的寝室里,在冷气中,怀想着儿时的乡下,怀想着那个叫做夏天的乡村小姑娘,嘴角是返璞归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