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烦恼

牛默然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5-08 12:11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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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在世不称意,苦辣酸甜都得品尝。聪明者烦,糊涂者安,要想做个让别人翘首的人更是不容易,烦恼是笼罩在人头顶的烟雾,要想走远,还是去掉烟雾,让阳光照亮自己的路,属于自己的路,自己走起来最踏实!

姑姑没上过学,目不识丁,但胆量奇大,说话无畏,常发惊人之语。最近却像蜜蜂撞上了蛛网,在焦虑不安中煎熬挣扎,每每见我,长吁短叹,左怨右艾,看她哭笑无常,却令我啼笑皆非,只能陪她叹息几声,难以为她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十年前,姑姑一家从丘陵纵横,地薄人稀的山区搬到了靠海的平原来投奔父亲。在父亲的张罗下,在城后买下一块菜地,姑姑种起了蔬菜大棚,姑父靠着一身牛马力在外打些零工,日子不咸不淡,却比老家种那几亩薄田好了许多。菜园边上两间泥坯房,遮风避雨,也是一家人温暖的窝。种菜多年,姑姑并不安分于照着套路走,别人的技术指导她半接受半怀疑,最相信的人是她自己,常常挂在口头上的那句“我就不信了”的话充分表明了她是个盲目自大同时也盲目乐观的人,她缺乏创新的资本也无独辟蹊径的勇气,所以菜种的也是不精不巧,不好不坏,她自己却沉浸在某种臆想的满足里得到了简单的快乐。姑姑表面上时时保持一份待人的卑微和谦逊,但若是不小心刺激了她,她也急,“我就是没上过一天学,要是有一点学问,你们这些人都不如我!”说完反而心虚似的哈哈大笑,别人也权当她吹牛。

我却有些信她,姑姑绝对明白上学的好处,我小学那会,她在锅灶前烧着水,恳我教她认字,也许是我教的不好,也许是她失了学下去的心,总之没有坚持。而没有文化却直接导致了她第一次婚姻的失败,前夫一表人才,高大,帅气,却在孩子四岁时坚决和她离婚,她骂了声“王八蛋”后内心里倒也没见有多大的哀怨,这大概也算是因为没有文化的好处罢(因为认命,就不会有文化人那种不得意后心里所生出的痛苦)。她带着年幼的表弟又嫁给了现在的姑父,一个老实木讷,勤干寡言,只知干活而懒于和人斗心的男人。姑姑有个稀里糊涂的脑子却有个唯我独尊的性子,凡事大都依着她的主意走,姑父懒得和她争夺家庭大权,大事小事悉听姑姑尊便。姑父对姑姑常常是惹不起躲得起,硬是扛着劲不和姑姑一起种菜园,虽然种菜比给别人打零工相对要自由轻松些,——看来姑姑自以为是加上胡乱指使还有那江河滔滔的絮叨不是一般人所能消受得了的。

姑姑侍弄着菜园,自种自销。她卖菜广为人知的一个特点就是谁买菜谁算账,称过斤两报出价格后她让对方算清了付钱给她,丝毫不担心对方是否算计她。她的哲学思想是谁算计了老实人谁就得报应,所以不怕。最终结果,种完一季,姑姑看看手头的余钱,对自己的菜园还是比较满意。就是凭着这份劳作,姑姑一直把表弟和表妹培养到大学毕业。而现在姑姑每日为之茶饭不思的烦恼就是来自于我那个读完医专已经工作三四年的表弟。

表弟郭明的毛病,我们都知道。谁也不能说老实是他的错,可是当他这一优良品质影响了他的终身大事,以及给姑姑的精神上造成了莫大的烦恼时,我就不得不对这原本良善的美德有了些摒弃和痛恨。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见了年轻女孩就紧张,他低着头,语言口吃,吐字不清,完全的失去了底气而没有了面对的勇气。大概是因为家境的贫寒和体贴父母的不易,他省吃省花,不舍的为自己买一件体面的衣服,及至那些参加相亲见面的女孩看了他的寒酸再加上他的不善讨巧,几乎每一次相亲都在姑姑满腹期翼的时候,女方却在第一眼就为表弟打上了叉号。在重复了这样近似悲剧的七八次次见面后,姑姑已经有点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她毫不珍惜的拿出塞在腰间帕子里的钞票,费心尽力的好酒好菜招待着一个又一个姑娘,却没有一个姑娘肯去安抚她那舐犊情深的悲悯和苦痛。更近乎要命的是,每次别人介绍来的姑娘她都相中了,她跟我绘声绘色的描绘着对方的苗条身材,美丽的大眼,好看的脸盘,神态之间就认定了那是她的儿媳妇。等描绘已毕,她苦笑一声,带着无限沧桑的音调说:“没有一个能做我的儿媳妇——”

有时她哀求我,说你去教教你表弟,你是自己谈的,一定有经验,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木头,供她上了大学她连个媳妇也给我带不回来,早知这样,还不如不用上学让他跟着你姑父去干建筑呢。我被拗不过,去找表弟,表弟腼腆的笑笑,说不急,要是三十岁找不到四十岁再找,我说四十岁再找不到呢,那就不找了,一个人过也挺好。看似绵软骨子里也是一副倔强的表弟让我无奈。我回覆姑姑并劝她不要再带他去相亲了,相了这么多都失败了,传出去有碍名声。姑姑明白这个道理,却禁不住内心的一腔母爱,我看她时,觉着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很多出口相劝的话又生生咽下。

表弟的确不争气,二十六岁了,一次恋爱也未谈过,这对姑姑是一个打击,哪怕领回一个像姑姑那样没有文化的女孩回来对她也会有些许的安慰。生活就是这么不如意,穷人的日子分外艰难。

“我要是有个百儿八十万的,我儿子就是个白痴也能讨上老婆,现在家穷,儿子是个大学生也没人肯嫁,什么世道——”姑姑的牢骚越发越大。

我向来觉得她过于担忧,表弟人长得不差,就是不善言辞,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讨不上老婆的危险,“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宽慰她,可惜苍白的言辞常常进不了她那早已陷入焦灼的心。

“我得让郭明回老家找他亲爹去,让他出钱给儿子买楼,”没有房子其实也是表弟相亲屡次不中的一个大原因,结果撺掇了多次,表弟死活不去。

“没辙了,我自己回去。”姑姑恨恨的说。

果然,没过几日姑姑憔悴而愤怒的回来了。“那浑儿任凭我在外面骂就是不出声,也不给我答复,就是个无赖。”

歇了些时日,虚弱的姑姑仿佛又恢复了元气,“我准备起诉他去,我问过律师了,他有抚养的责任,从来没给郭明付抚养费。这么多年都是我把孩子养大,供他读书。”姑姑仿佛已经准备好了同命运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大概是我劝她的话有了些作用,好长时间没有听见姑姑给表弟相媳妇的消息了。姑姑给表弟相亲已经是周围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不过没有悬念的是无论热心人介绍的姑娘再好,人们也能把结局事先知晓。

最终姑姑没去起诉前夫,问她,她语气硬硬的说:“没逼到那份上还不想那么做,不想让他瞧不起我,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我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