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奶奶

张扬个性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5-07 18:50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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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质朴的文字里不仅仅展现了一个普通劳动妇女的一生,更表达了作者对奶奶的思念敬佩之情,字里行间,句句动情。老一辈的人,总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孩子们,而所有的委屈或者苦难都由自己来背着,他们的一生,是辛勤而苦难的一生,但愿天堂里有花有草有幸福……

奶奶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但一提起奶奶的话题,奶奶的音容笑貌、奶奶的往事就浮现在我眼前,令我久久不能平静!

在家,我是长孙,所以就格外得到奶奶的宠爱。奶奶亲我,在街里是出了名的。小时,我做错事,奶奶也会吵我,有时吵得还很厉害,可却从没舍得摸我一指头儿。每逢我惹母亲生气,母亲打我时,奶奶总是护着我,有时甚至引得婆媳俩生气。而奶奶和母亲相处得好,在我们街里也是有名的。只要奶奶和母亲生气,街坊们就会逗我说,又是你办的好事吧?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有一年生产队大食堂四十天没见“面花儿”(粮食),只能靠红萝卜、树皮、草根维持生活,村里饿死好多人。可奶奶硬是把我在县城当工人的叔叔捎回家的馒头晒成馍干,细水长流地贴补我和妹妹,使我们免于一死。而我爷爷、奶奶、母亲都饿得皮包骨头,眼睛陷下去多深,几乎要饿死,却从来不舍得尝一口馍干。

我上高小时,学校离我村六、七里地。那两年中,奶奶每天都是在鸡儿叫头遍就起来给我做好饭,再喊我起来吃饭,给我包好中午在学校吃的干粮,送我和同学结上伴才回家。万一哪天我有事回家晚了,奶奶就会到村头等我,直到接住为止。整整两年,只要上学,天天如此。奶奶为了让我的早饭能顶事儿──因为我要到中午才在学校就着开水啃点馍──做早饭搅面汤时,总是把面糊搅得很硬,倒到锅里只是轻轻一搅,做成稀汤大疙瘩,既好吃又顶饿。直到现在,我仍然喜欢喝这种面汤,可总是做不出那种效果。

我最早较长时间离开奶奶出远门,是在离家六十里地的县城读师范时。那时我已二十岁出头(因“文革”期间停学,高中毕业又回乡劳动锻炼两年才准升学),可奶奶还是对我不放心,总想早日见到我。她明知道我不可能每星期都回家,可每逢星期六下午,她总会在村头路边转游,企盼我的不期而归。街里的婶婶、大娘在村头见到她,总会笑问,又是在等你大孙儿吧?

后来,我参加工作到地质队,离奶奶更远了,回家的次数更有限了。每逢回家,奶奶一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把我端详又端详……而在我离家归队时,她从不阻拦(她怕我在外想家,不心静),而只是反复叮嘱:到那儿来个信……能请下假就回来看看……

奶奶八十岁生日时,我因到钻机蹲点没能回家。回家给奶奶过生日的二弟归队后告诉我,奶奶对大家说,谁都不想您,就想您哥……逗得大家直笑——人常说小孩儿口里讨实话,谁知耄耋老人也会毫不掩饰自己的心底儿。好在奶奶是受全家敬重的——我们孙子辈儿的,哪个没受到她的恩泽——谁也不会怪罪她。

奶奶不仅做得一手好茶饭,还做得一手好针线活。特别是纺花织布,在我村里更是少有人能比得上。从纺花、打线、浆线、络线、经线、排缯、贯杼、到织成布等十几道工序,奶奶样样精通。别看她没文化,可对用多少线织多少布却能计算得准确无误。你有多少线,想要织成多宽的布面,只要告诉她,她看一下线的粗细,低头一想,立马就能说出让你“经”成多长的趟儿。而在你的布了机时,线恰巧用完。奶奶纺的花织的布拿到集会上卖,价钱总能比别人高出一个头儿。农闲时,奶奶总是不断地纺花、织布(我母亲也一同干),然后拧着一双小脚,步行到离我家十五里地的横村集上去卖,一月两次,多少年不间断。在六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农村闹饥荒时,我们村里不少人家饱受饥饿之苦,而我们全家却免遭此灾。这除了父亲的工资补贴外,也多赖于奶奶卖布的收入。

别看奶奶只是一位家庭妇女,可她处事却很有主见。由于我父亲在外地工作,我们和叔叔一家一直生活在一起,一大家子倒也和和睦睦。爷爷去世后,奶奶突然提出要分家。她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分家是早晚的事,趁在一块过得好好的和和气气地把家分了,比有了矛盾吵得一塌糊涂让人看了笑话再分好。于是,她不顾我父母、叔婶的再三请求,就找了几个近门的主事人商商量量地把家分了。全然不像一些糊涂老人,明明大门户已撑不下去了,还要死撑,到头来让人家看够笑话,再撕破面皮分家。

奶奶生性要强,分家后谁也不跟,留下两间房单独过日子。后来我叔叔家扩院盖新房,把她那两间房也拆掉了。她放着新房不住,就在我堂弟(我叔之子)院子里的一间草房住下。叔叔去世后,奶奶年事也越来越高,我们实在不忍心让她自己生活,就一再要求她搬回家住。可她总是以“我留的有房,要住也只能住到您叔家”来推诿,一家人谁也拿她没办法,连我也做不通她的工作。每逢改善生活,母亲就让我三弟或侄儿(侄女)去喊她回家吃饭,下雨天就把饭送过去。虽然两处只有一条胡同之隔,天长日久也就显得很不方便。奶奶近八十岁时的一个秋天,二弟要回家探亲,我就嘱托他,不管生啥办法,都要把奶奶请到家住。性格一向腼腆的二弟,这次倒是“不辱使命”,把事办得停停当当,令我也不能不自叹不如——他和三弟趁一个暴雨天,在堂弟的配合下,偷偷用粪钩把奶奶的房顶搂了几个窟窿。屋里顿时漏得无处藏身,他们就势背起奶奶(奶奶此时很服帖)、掂起用具转移到我家。从此,奶奶总算又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奶奶一生勤劳,直到九十多岁还不断劳动。特别是农忙季节,剥玉米、摘棉花、择花生,一天忙到晚,劝也劝不住她。不间断地劳作,使奶奶身体特别健康。已经九十多岁高龄的她,仍然腰不弯,走路不拄拐杖。

在我的记忆中,奶奶从未和街坊邻里拌过嘴,和谁家都能和睦相处。谁家有事,她都殷勤相助,她的“仁义”是出了名的。为此,她赢得了街里人的敬重。

我想,奶奶的长寿,不仅与她的勤劳有关,可能更得助于她的“仁”罢。孔子不是也称道“仁者寿”吗?

二00四年阴历九月十七是奶奶九十五周岁,离奶奶生日还有好长时间,我们在外地工作的兄妹几人就商定,到时大家都回去,团团圆圆地为奶奶过生日,让奶奶高兴高兴。岂料,就在八月初三,奶奶竟安静地离我们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