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

母亲爱看戏，爱看秦腔，我随她，从小喜欢上了秦腔。耳濡目染，懂了一些有关秦腔的东西，还会来上几句：“欺寡人好一似雪压青松，日晒雪消，滴滴答答，答答滴滴，犹如珠泪似下抛……”有人说我唱秦腔时像个小老先生——小个子的老先生，一摇一晃，象过了电似的。其实，他们不懂，这叫秦腔中的行为语言——用肢体表达演唱者的感情。秦腔是一个语言和行为相结合以表达丰富感情的剧种。

我出生在陕西西部农村，八百里秦川的边上。逢年过节，附近的村子里挨个唱秦腔（往年穷，逢年过节挨个村子放露天电影）。母亲让我到亲戚家请人来看戏，我先去外爷家。外爷是个秦腔迷，不仅爱看，还爱唱，唱戏时是个真正的老先生。他唱《血泪仇》中的“手托孙女”一段才叫过瘾。扯着嗓门唱道：“手托孙女好悲伤，两个孩子都没（mō）娘，一个年幼不离娘，一个娘死不能在世上……”唱到这里时他会流泪，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下，他用手慢慢地拭泪，同时捋一捋胡须，接着唱道：“……为什么你的大小官员，联保军队一个一个赛豺狼，看起来你就不是个好皇上，无道的昏君把民伤，河南陕西都一样……”这时，他的声音中充满着愤怒，一句一句都是吼出来的。有人说秦腔是吼的，所以它只表现一种豪放，其实错了，秦腔饱含感情，刚柔并济，因为它的感情太丰富了，不能不用吼这种冲动的方式来发泄，因此，它是所有剧种中最有感情的。外爷随我来到我家，他总是在吃完饭后，和村子里的人去店（村子里的山神庙，在农村又叫山神爷店。唱秦腔是唱给山神爷的，戏台一般搭在店门前）门前搭戏台子，而且不知疲倦。

过节前两天的晚上就开始唱戏了。戏共唱三天，每天有三场：上午、下午和晚上。上午和晚上各唱一个全本，下午唱折子戏。乡亲们自带凳子，提前到场，在戏台前的空地上坐了。后来的人怕前面的人挡住自己的视线，挨个站着。远远地望去，这一片观众犹如一片参差不齐的高粱地，观众犹如高粱，硬扎扎地、昂着丰硕的头齐刷刷地看着戏台子。随着一声唢呐响，锣、鼓、胡胡、快板、笛顿时齐鸣。秦腔的乐器有鼓（分干鼓、暴鼓、堂鼓、战鼓等）、锣（分钩锣、小锣、马锣、银锣）、牙子、梆子、铰子、水子、吉子、二股弦、胡胡（即二胡）、笛琴（即京胡）、三弦、笛子、唢呐、低呐、大号等。对于小剧团来说，这些乐器不一定全有，一板、一鼓、一锣、一胡、一唢呐足矣。今天下午唱三折戏，第一折《虎口缘》，第二折《安安送米》、第三折《选段》。演员踩着鼓点出来了，一男一女，台上环绕一周后，停在台子的中央。女的拽着男的上衣下襟，悲伤的说道：“好我的哥哥呢，你若去了，我——”接着唱道：“未开言来珠泪落，叫声相公小哥哥，空山寂静少人过，虎豹豺狼常出没，除过你来就是我……”她轻轻地摇摆着身子，声音中夹杂着哭腔。台下一阵沸腾，很多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有呐喊声，有叫好声，有几个小青年吹起了口哨。男演员待女演员唱完，唱道：“你把我哭得我也心软了，你二老霎时无去向，我的父不知在哪方，你在一旁哭声傍，我在一旁痛肝肠……，……猿啼鹤唳山谷响……”顿时，伴奏声如同隆隆的战鼓声，男演员将台词一句紧似一句地吼了出来，这阵势犹如骂仗（吵架），排山倒海，气吞山河。台下气氛突然异常紧张，人们紧紧地盯着台上的演员，他们被这气势怔住了。男演员停止了演唱，伴奏声依然在响，两名演员在伴奏声中缓步下了台子。伴奏声嘎然而止，一折《虎口缘》就此结束。片刻寂静之后，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乡亲们格外满足。接下来是《安安送米》和《八件衣》，外加了一折《柜中缘》，这才叫过瘾。在乡亲们看来，人生有两件快事，一是蹲在墙背后，吃一碗粘（rán）窝干面，心里坦然。二是站在山顶顶上，扯开嗓门吼秦腔。除此二件外，夫复何求？

你，生在这块土地之上，晨起暮归，春种秋收，面朝着黄土背朝着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干瘪的手背、黝黑的皮肤，整日里上山下山，将汗水如同种子一样撒的到处都是。你，倚着头，站在迎风的山坳上，回头看见自己的脚印，扯开嗓子吼一段秦腔。你撒过汗水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棵新芽，生命之舟在秦腔的伴奏中启航。一代又一代，被秦腔唤醒，又用秦腔传承着这块土地上的奔放，豪爽。秦腔是男子，拥有男子汉的气概。

对乡亲们来说，秦腔是一种寄托，饱含着他们的喜、笑、怒、骂、悲、哀、愁、怨、爱、恨、憎、欲，饱含着他们对人世你、我、他的认识，寄托着他们最缠绵、最真切、最感人的情思。秦腔是一幅长长的历史画卷，记载着这块平原的变迁，记载着平原上的人们对于历史舞台之上表演者的喜笑与怒骂。在这块平原上，除了秦腔，还有什么能承载得起这种厚重与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