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落叶一样飞翔
——如果你是落叶,我会是那只伴在你身旁翩然振翅的枯叶蝶。
如果你是落叶,我会是那只伴在你身旁翩然振翅的枯叶蝶。
目光触着这一行娟秀的女生手迹,那如丝如缕的墨线就悄悄缠绕上我细软的心头。从这一刻起,我才把甚蓉那单薄的背影很用心地印进我的记忆。
初秋的下午,天气还带着夏天的闷热味道。阶梯教室里,成衣设备课的教授还在讲台上挥汗如雨更兼唾沫如星地忘我着,他那略呈沙哑的声音把教室衬得沉默极了。我无聊的心情就像教室里单调的风扇声一样,在瞌睡和清醒之间徘徊。
还记得鲁迅先生的那一句名言吗?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事实证明我们这些学生深刻铭记着这位硬骨头革命斗士的名训,时时不敢忘怀。且听教授的一句“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在姗姗来迟的下课铃声之前响起,所有认真听讲的和梦游天姥忘留别的同学都在这一串比起之前的四十分钟并没高出几个分贝的声音里醒转过来,然后就爆发成连绵的座椅翻转声和凌乱的脚步声,隐约还有轻呼“解放”的声音间杂其中。
我随着络绎的人群出了教室,快步追上了像落单了的小鸟一样独行的甚蓉。她的背影在一片刺眼的阳光里凝成了一线更为瘦削的黑影。我的心瓣无风自动,于一如平镜的心湖滑落几圈细细的涟漪,像是春风拂开冰结的湖面时才有的那种怜惜。为谁呢?这个问题问得真没水准。
甚蓉。几步小跑我就来到了甚蓉身边。她那黑亮的长发在回身里像鲤鱼尾巴一样轻摆,两弯细眉下如帘的睫毛撩卷,一对漆墨般的星眸便分明起来。
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从那两片朱唇间送出,低缓而悦耳。
这是你的吧?我把留有她娟秀笔迹的紫色书签递还给她。她的脸稍稍红了一下,跟我道了声谢,就转身往教室走去。
看着那袭白底缀满蓝色碎花的长裙掩着她的身影摇曳而去,我忍不住拍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到今天才发现她的动人之处呢?是新装让她的曲线在我的眼中突现玲珑?还是向来囿于自己的我不小心错过了这在身边像落叶一样静静飞舞的枯叶蝶?
甚蓉,你的字很漂亮!现在像你这样字迹清丽的女生已经不多了。回宿舍的路上,好巧不巧,我们又走在了一块儿。
不会了,我也是跟我高中时的同桌学的。
真的?她也跟你这样总是低着头说话吗?
甚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匆匆把头垂了下去,只是脸上泛满了晚霞一样的红艳。
不是的,她不像我……她也在福州,有机会我介绍你跟她认识认识。
我笑着应承了。这时已到了女生公寓楼前,于是,我们就此道别。
晚上的卧谈会,又回到了女生的话题上。班上有点姿色的女生的名字陆续报了出来,甚蓉也在此列。
同宿舍的花花公子杨威听到甚蓉的名字后,不屑地说,那个小雏菊怎么也被你们看得上眼?你们的品味也太差了吧?要我说啊,咱们班上也就杨霏艳勉强算得上美女。
他的话激起了大家的公愤,一时众说纷纭,有人挑衅问杨威能不能把他看不上眼的小雏菊搞定。因此,大家还加了些赌注。对此,我只能沉默地置身事外。我不是甚蓉的谁,尽管我开始有点喜欢上这个喜欢落叶的女生。
落叶。若烨。落叶,若烨……
第二天,杨威就开始行动了。那天刚好有服装史的大课,是在阶梯教室上的。甚蓉还是像往常一样一个人独自坐在后排。杨威踩着上课铃声进了教室,目光在教室里扫过。
杨威,这边。一个女声像针一般在一堆繁密的细言碎语中突兀地响起。那是杨霏艳的声音。
杨威朝着那个方向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往甚蓉所在的后排走来。他在甚蓉身边停下了脚步,很绅士地微一倾身问着什么,然后就在甚蓉的旁边坐了下来。真人版的《美女与野兽》就开始上演了。
看着杨威渐渐展开他的计划,我的心里真的很不是味道。
这是个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开始,我该让它继续吗?我看着甚蓉那低垂着头颅的背影,心里一时七上八下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课堂上,我一直看着前面的杨威在不停地跟甚蓉说着什么。他的笑容映入我的眼帘却成了一个漂亮的面具。他笑起来的时候,白亮的牙齿总会明媚地展露出来,但是却只让我想起了兽类那尖利的獠牙。
我不知道杨威到底跟甚蓉说了什么,从甚蓉偶尔像蝴蝶翅膀一样轻颤的瘦肩可以感觉到她的笑。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吧?可惜在我这个位置看不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小手已经落入了杨威的魔爪。我忍不住气愤地用力一敲桌面,一时吸引了教室里所有的目光。甚蓉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收回了她的手。我的目光撞上了她惊讶的眼神,脸上失控地红了起来,于是,我的目光就此溃散游移开去。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我的心乱如麻中消磨殆尽。
中午回到宿舍,我正式跟杨威摊牌。我警告他,如果他再不收手我就告诉甚蓉他的用心。
原来你对她也有兴趣啊?早说嘛。不过,现在晚了。这个小妮子还真的有点意思,我不会收手的。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你不是男人吗?有本事站出来跟我抢就是,说那种话,你也不觉得窝囊?
于是,这场原本简单的打赌变成了我和杨威的竞逐。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揭幕。
有那么一段时间里,甚蓉的身影非常频繁地出现在街头,身边的人不是我就是杨威。
杨威的老爸是开广告公司的,家里条件好得很,而我没有那么幸运,有那么一个有钱的老爸可以当银行使。一个月500块钱的生活费应付我一个人的生活自是绰绰有余,但是,跟女孩子逛街,就无法省钱了。虽然甚蓉是个可爱而懂事的女生,每次我要掏钱为她买点什么的时候,她总会坚决地把我从那里拉走。可是,我还是会一个人偷偷地把她看中的衣服买回来,送给她当作一种惊喜。日子像淙淙的流水一般卷着幸福和烦恼的涡旋一路奔走,我的生活渐渐捉襟见肘起来。
十月里,一个从老家打来的电话更是把我逼入了不得不放手的绝地。那天,家里来了电话,是妈打来的。像往常一样,妈问候起我的近况。我问起家里的情况,妈起初还想骗我说我什么都好,但是,后来我说要跟爸说几句时,妈的谎言破灭了。原来,最近两个月老家没下一滴雨,田地里干枯得菜苗都种不下去,眼看着所剩不多的菜快卖完了,好不容易下起了雨,父亲却在雨天送菜到镇上时因为路滑摔伤了腿,现在天天吃着中药……于是,我在电话里安慰妈说下个月不要给我寄钱了,我现在手上有份家教,生活费还是能保证的。
我不知道我的谎言到底是否足以让母亲相信。但是,我在那一刻万分笃定的却是我必须从这场爱情的角逐中退出,我必须尽快地找一份兼职。于是,我给甚蓉写了这辈子第一封情书,也是最后一封。那一夜,我想到了最让自己无法承受的离别,我忍不住就哭了。
那天晚上,我把杨威从宿舍里叫出来,我告诉他我要退出的决定。我要他好好对甚蓉。
你凭什么要求我?
不,我不是要求你,更不是命令你,我只是恳求你,恳求你,如果不爱她,就放过她。
那么我非要答应你吗?
你……我的双膝一软,“咚”地一声敲在硬实的水泥地面上。想起我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给人下跪,一股屈辱的泪水忍不住涌上眼眶,我强忍着所有的悲伤叩首下去,近乎呜咽地说:求你了!
你,你真不是男人!一阵吃惊后,杨威没好气地骂道。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甚蓉能够幸福!我发誓,如果你让甚蓉伤心的话,我要你好看!
杨威怯怯地扔下一句“神经病”就匆匆跑回了宿舍。
很快,我幸运地在麦当劳找到了一份钟点工的兼职。于是,我开始为自己的生存奔波忙碌起来。
甚蓉在收到我的信后,找过我几次。她一次次地问我喜不喜欢她。我说喜欢。她问我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要突然跟她疏远?我说因为我只是喜欢她而不是爱她,所以我没有理由天天粘着她。
最后一次是在十月底,那次她又气哭了,后来,她就再也没来找过我。在教室里,在路上,我们彼此视若不见。每次无心的对视后,总要用一些故意的动作来掩饰。多少次看着她的背影伴在杨威的身边渐渐消失在校门口,我的心悄悄凝起无边的怅然;多少次看着她小鸟依人一般偎在杨威的怀里,我的眼睛会悄无声息地被酸楚填满,渐至迷茫……
因为晚上基本上没排课,所以,我天天在麦当劳忙到最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踩着那辆五成新的二手车奔行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越来越深。凉凉的秋意在夜色里更盛得无处遁形。诚如几米在《向左走,向右走》的绘图本里那一句简单的台词:常常走在街上就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11月18日是我的生日。不知道是因为真的太忙还是因为一个人过生日太过凄凉,我自己都已经把它淡忘。
那天晚上,我来到兼职的台江步行街麦当劳分店。到了8点,才工作了两个小时的我就被一个下班的同事强行拉出了店。
她叫海琴心。一个很罕见的姓氏,一个很漂亮的名字,另外就是她那俊俏自信的脸。这是个很有活力的女生,像个大热球一样,不知不觉间就能把周围的人感染。
她是师大中文系的。看得出来,她读过很多书,各种各样的。跟她说话时,总像是在听人朗诵又或是专家讲座一般,不知不觉就会被她运用得炉火纯青的成语和信手拈来的名言警句以及随心所欲的旁征博引吸引得忘乎所以。
我问她把我拉出来有什么事。她只是卖关子说,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我跟着她在师大站下了车,随后又跟她进一家西点店取了一盒蛋糕,最后我们才进了师大校园,终于在正门操场边上的一个草坪附近坐定。我突然发现自己被“算计”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怎么不早说?我,我没准备礼物……我不好意思地说。
你傻啊你,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是吗?
81-11-18。这不是你的生日吗?你还说怎么颠倒都不会乱,很容易记的,怎么你自己就没记住呢?
嘿……我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傻傻地笑了笑。
这是第一次别人给我过生日,真的好开心。
吹了蜡烛,吃了蛋糕,喝了点饮料,所有生日的程序都完毕后,我们倒在草坪上仰望着嵌着宝石似的夜空渐渐聊了起来。
若烨,你有女朋友吗?
问这个做什么?你知道我这人很自恋的,这种问题会让我浮想联翩的。
你会浮想什么呢?
哎……没什么。一声长叹后,我又陷进习惯的沉默里。
一阵夜风吹过,枝影摇曳,几片叶子便晃悠悠地从眼前一路飘过。
海琴心,你喜欢落叶吗?
不喜欢。我喜欢夏天的叶子,坐在夏天的树荫里想事是很美妙的享受哩!
我没有女朋友,不过,我喜欢一个女生。她也喜欢落叶。从第一次看到她的文字,我就开始喜欢上她了。
如果你是落叶,我会是那只伴在你身旁翩然振翅的枯叶蝶……
我情不自禁地吟起这句属于甚蓉的经典告白。又是一阵风,比刚才那阵要凉,叶子也落得更多了。可惜,今夜只有落叶,没有枯叶蝶。我暗暗想着,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这是你喜欢的那个女生写的?
嗯。
能告诉我这个女生的名字吗?我在服装学院有同学,说不定我认识她。
甚蓉。认识吗?
哦……不认识……
夜更深了,校门外的车辆声和从草坪前经过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稀落了起来。我们从草坪上起身。
我要回去了。谢谢你陪我过生日,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过生日了。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真的!
嗯,你好就好。她的声音像是沾了夜露一般,没有了最初的爽朗。
上了公交车,海琴心的脸就被盖了厚厚灰尘的后车窗遮挡住了。短暂的离别就此戛然而止。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女生的来信。她自称是甚蓉的高中同学,现在师大中文系。看她的笔迹,还真的跟甚蓉的一模一样,看来应该是没骗我。
于是,我和这个以恋叶这个笔名示我的女生成了笔友。渐渐地,她的信成了我每天的期待,不因为别的,只为信里那点点滴滴关于甚蓉的各类琐事。从喜欢收集各种形状的落叶标本到喜欢在下雨天撑着小紫伞去雨中漫步,从喜欢把心事写在叶片上埋进泥土里到喜欢在无聊的时候趴在桌上听挂在窗口的风铃随风响成叮咚一片……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我没有去麦当劳上班。杨威把我找了出去。我们来到了学校操场。
我和甚蓉分手了。杨威开门见山地说。
还记得我当初说过的话吗?我说过如果你让甚蓉伤心的话……
可是,提出分手的不是我!杨威怏怏地说道。
你确信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至少那样我还有机会改过,可是我现在却连死因都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是杨威而不是若烨吧!杨威的声音里透出了不甘、无奈和沮丧。
你什么意思?
还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真正让甚蓉伤心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若烨,你知不知道?
不,不会的。我看到她跟你在一起时笑得那么幸福,还有,还有她在你怀里的时候……
一开始我也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后来才明白,她只有在你出现的时候才往我怀里钻,也只有看到你走近的时候,才笑得那么灿烂……你知道的,当初我确实是为了打赌才去追她,但是,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楚,我却发现自己陷得越深,却也掉进更大的无奈里。我多么希望她的明媚笑容她的小鸟依人都是因为我本身,可是,却不想只是拜你所赐……
原本就披着淡薄云衣的弦月躲进了云堆深处。秋风一阵赶着一阵地吹过,却终于拨不开掩在月脸上的黑纱。我看着一米开外的杨威,发现墙外的路灯倒映在他的眼中,一如映在西风揉碎的水波上,一片涟然……
今天我把甚蓉还给你,那句话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如果你让甚蓉伤心的话,我要你好看!
说完,杨威就把我扔在夜风中,独自离去。
第二天,我就见到了甚蓉。服装机械原理课上,我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瘦了。她故意躲开不看我的眼睛。于是,我不依不饶地紧追着她的目光。结果,因为动作太大,被前面讲台上的老师看见了,我和甚蓉的纯洁男女关系也无辜地遭到误解。甚蓉的脸皮还是那么薄,一下子就开出了桃色的艳红。那一深深的垂首,再加上那满脸的绯红,整个儿就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花蕾,数不尽的娇羞。
甚蓉,我终于知道今天的晚霞为什么不会红了?
阴天哪来的晚霞?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错。是被你偷来了,不然你的脸怎么能这么红?
话音刚落,一阵像针刺般拧疼的感觉袭来,猝不及防之下被我的一声“哎哟”叫破。讲台上的女讲师不无风趣地喻之曰“甜蜜的尖叫”。于是,我的脸也被满教室的哄笑声给烤得通红通红,更不要说甚蓉那一脸不胜吹弹的芙蓉花色了。
我和甚蓉言归于好了。我问起她的那个高中同学。经甚蓉证实,她就是海琴心。我突然想起,一直以来我都没见过海琴心的笔迹,那么,恋叶就是……
路上,无边的秋色紧紧裹住了甚蓉和我执手而行的身影。一片叶子被风卷着从身旁飞过,我把它拦进了手心。
咦,这上面有字。
什么字?甚蓉好奇地凑过来。
如果你是落叶,我会是那只伴在你身旁翩然振翅的枯叶蝶。
哪有?你骗人。
我不就是若烨吗?
你是若烨不是落叶……哎呀,你讨厌了!
你不喜欢做若烨的枯叶蝶吗?
当然不是了。她又垂下了头,化成了一支莲荷。一阵秋风吹过,把她那一片垂首的娇羞像裙裾一样掀卷起来。
若烨,看,看那只枯叶蝶!
顺着甚蓉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只浅褐色的枯叶蝶正振着轻巧的翅翼在西风织起的如帘落叶间轻舞飞扬,一路逐着纷乱的落叶悠然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