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保姆牛秀英

牛秀英是留级生，学习成绩在全班排名靠后，但他的学习态度是班里最好的。才上小学六年级，就知道自己管理自己，学习上的事从来不要老师和家长操心。其他孩子完不成学习任务受批评，牛秀英多是老师或家长忘了提醒她玩耍和休息，使她用脑过度，神情恍惚，甚至大病一场。知道牛秀英的老师或家长起初在训斥其他学生或孩子时常说：“你这个懒虫，人家牛秀英怎么那么听话，学习踏实，我们少操心。”孩子们先觉得自己没人家好，就低头不语。后来，牛秀英学习成绩一般，还时常犯病，那些懒虫就反过来用牛秀英给家长和老师举例：“如果像牛秀英那样，有啥出息？还不是给自己落一身病，学习也没搞好……”

我接上六年级语文后，牛秀英无论背诵、默写，上课回答问题，课后作业完成都非常出色，可期中、期末考试成绩都一般。和班主任取得联系后将她调到第一排，我想探究这个智力不错，踏实认真的孩子学习效果不佳的原因。

星期四早晨第二节课是语文，我迈进教室，其他孩子都起立问好，牛秀英却坐着没动，他看我注意到了她的与众不同，就将屁股稍微抬了抬，估计还没有离开凳面，就又坐了下去。牛秀英对老师是很尊重的，她今天的异常表现一定是有原因的。“牛秀英，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她仍然低着头，只是略微地点了点。我顺便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并不怎么发烫，但我已觉察到了她脸颊上泛出的红晕。刚参加工作时在初二课堂上遇到一个女孩子说她肚子疼，需请假上厕所，我没准假，她委屈地哭了；又遇上做课间操时不认真对待跳跃运动的女孩子，严厉地批评后，强制她重跳了一遍，那个孩子差点流失了。后来在体育老师的点拨下，我这个毛头小伙子才注意到女孩子的生理特征，以前虽在书本上了解一些，但在教学实践中往往想不到。牛秀英今天脸颊泛红，我推测出了她有难言之隐，在讲课的过程中，我发现她坐卧不宁，曾两次提出她到药铺看大夫都被她拒绝了。

学生做练习时，我在巷道转悠，不小心碰掉了她的课本，俯身拾课本时，我突然发现她的脚底下有血点，她把脚故意往我这边挪了挪，看来是不想让我发现。我全明白了，这孩子现在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动不了了。下课时，我要求其他学生都出去做课间操，牛秀英留下来擦黑板。我趁这个空儿赶紧回到我的宿舍（农村小学为了便于管理，科任教师的宿舍距离教室很近），妻子坐月子，身体虚弱，医生正为她输液，我从床头抓了一卷卫生纸，在衣箱里翻出妻子的裤子赶紧往教室跑。妻子忙问我干什么去，我简短的说明了我的目的。“冒失鬼，你拿去，她会换吗？”妻子提醒我。“那怎么办的呢？学校再也没有女老师！”我犯难了。“我看……”我用眼光打妻子的主意。妻子还在在犹豫，我已经开始动手拔她手背上的针头：“快点，课间操马上要做完了！”我把妻子推出了门。刚给他扎上针的大夫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妻子到教室里将她的裤子套在牛秀英的腿上，把她领回了房子。慌忙中她忘了戴帽子，加之产妇身体虚弱，妻子进门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不要紧，加一组感冒药就行。”我们俩几乎同时说出了完全相同的一句话，都害怕牛秀英觉得惭愧。大夫却在旁边将眉头凝了个疙瘩。当天晚上妻子就发高烧，这一感冒整整七天，孩子吃母乳，也跟着凑热闹，大人小孩都打点滴，又是农忙季节，母亲脱不开身，才把我给整惨了。牛秀英懂事，客气话说了几背篓，一下课赶紧往我的房子跑，我怕耽误她的学习，下了几次“逐客令”都不凑效。星期六、星期日她干脆不回家，陪在我妻子的旁边，给孩子换尿布，化奶粉，给妻子加药，当然也陪她聊天，替我买菜做饭，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她小小年纪，干起家务活非常顺当，俨然成了我家的小保姆。在和我们相处的七天里，妻子了解到牛秀英的妈妈在县城上班，前年爸妈离婚，牛秀英跟爸爸念书，爸爸跑运输，没时间照顾女儿，孩子害羞，也没有在爸爸面前提起过自己每次月经期大量流血的事儿，月经过后，面颊蜡黄，四肢无力，再怎么努力，学习成绩也赶不上去。原来如此，我终于弄明白了牛秀英学习没效果的缘由。她妈妈听取了我们的建议，牛秀英在县城医院吃了几服药，脸色渐渐红润了，学习也不那么吃力了。

学校放暑假，我想回家干些农活，农村的老师多是“两半户”，校园里也没有常住的老师，空荡荡的，妻子和孩子不敢住。我正在为此事发愁，牛秀英背着铺盖卷推开了我的房门，她自告奋勇，要为妻子做伴。她也许是和我妻子闲聊时知道了我家的处境，但我知道她妈妈假期要带她到省城旅游，回来后还要带她到姥姥家，她妈妈说小秀英最爱姥姥了，让一个小孩子放弃这么好玩的机会，实在是一件令我难为情的事。我劝她回去，她拒绝，第二天，秀英妈打电话说女儿为了照顾我妻子，给她说了不下十回；当天下午秀英爸出车回来，到我处千恩万谢后，秀英将他拽出我的房子说了好半天的话，最后他们一家人的意见一致。盛情难却，却之不恭，但回想起自己只那么一次小小的举动就要孩子作出那么大的回报，又觉得受之有愧。

那个假期，我干了许多农活，牛秀英成了我家的小保姆。待我返校，妻子红光满面，孩子白白胖胖，我要给牛秀英发点报酬，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她已跑出了校门，那鲜红的蝴蝶结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了。只有“张老师，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对我的好！”那句话留给了我的耳朵，至今也非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