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

十九年前，我大学临近毕业，随全班二十多名同学从武汉挥师东进，赴黄石大冶钢厂实习。驻扎在黄石市西郊杨四湾，住的是几间瓦房。杨四湾位于一座无名山的黄金分割位置，山下是一溜灰蒙蒙的厂房，那就是我们实习的地方。我们每天早上下山，分散到厂区各部门实习，晚上又回到山上的住处。

五月来临的时候，杨四湾的天空更加高远，白云朵朵。眼前是层峦叠翠，连绵起伏的山峰，杨四湾风景如画。爬上背后的山顶，山外的世界就一览无余，山下是成片成片金黄的小麦，纵横交错。

五月来临的时候，杨四湾里笑声不断歌不断。有这样一群青春年少、活力四射的学子，杨四湾里再也不静悄悄了。

五月来临的时候，她也来了。当她出现在办公楼的走廊间时，一下子就点亮我的眼睛，她款款地走过来，马尾巴的头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晃悠着，抖动着一身青春亮丽的风姿。她脸上挂着两只浅浅的酒窝，那双眼睛如五月里湛蓝的天空，清澈纯净，没有一丝杂质。她名叫方楠，是治钢职工大学的毕业生，也被分到我们同一部门实习，于是就成了我们的“同事”。

熟悉之后，方楠慢慢地就叫我柱子了，就象我的哥们一样。我就意识到，在我的生命里，方楠会为我留下一段悠远且意味绵长的故事。

她和我们一起坐在江边，望着江面一片白帆日边来，听着江面船驳的嘶鸣，神思便凤凰涅槃般飞向了远方的世界；她和我们一起去游五月的西塞山，穿梭在山林之中，一串的笑声便在荡漾着；她参加我们的晚会，一首歌唱着声情并茂。

每次集体活动方楠总是与我不离不弃，距离却保持得不远不近。方楠说我有点诗意，还有点花花肠子，她说她喜欢听我胡说八道，仅此而已。

有一次，当我在电脑上鼓捣着，方楠站在我的身后，对着电脑屏幕指指点点，说着外行听起来的内行话和内行听起来的外行话，不自觉地就趴在了我的肩头，我感觉到了她心脏跳动的旋律，我站起来，一转身就想抱住她，她却用力挣脱了我，格格地笑着，一转身就跑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我来到实习点，那里的管理员告诉我，方楠回老家去了，一大早就走了，她妈妈病了。我怅然若失，计算着日程，盼望着她的归来，在江边孤寂地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落日。

到了五月下旬，方楠还没回来。再后来，就知道了方楠永远不会回来了，她去了另一个世界。她返回黄石的那天，她坐的中巴车与对面的中巴车迎面对撞。她坚持着，要求最后一个被送上救护车。后来得救的一位老人讲起当时的情景，泪水滂沱，哽咽着说：好孩子……我的命是你换的啊。

在清理方楠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信，是写给我的。信封还没封上，我轻轻地打开那封信，艰难地摊开，我感觉到手无缚鸡之力，秀气的字迹诉说的是一个悠长久远的故事，方楠在信里说：

柱子，是缘份让我在这个灿烂的五月里认识了你，和你在一起，我心里总是布满阳光。有时一日不见你，我便魂不守舍，柱子，你真是一个能钩魂的家伙，从某一天开始，我发现我是喜欢上你了，我不能自拨，我不愿我们只是人生匆匆的过客，如风扫湖面一样，转眼就不见踪迹了。我没有恋爱过，当那种恋爱的感觉跃进心扉时，我才知道那感觉如听涓涓流水一样心静如镜，那感觉如同看云转云舒一样起伏跌荡，你的睿智聪颖，全身焕发的光彩让我着迷。

柱子，我无数次仰望着天上的繁星，感谢上苍让我今生今世有缘认识了你，我想象着与你相依相伴，一同去天涯海角看日出日落，潮起潮落，一同去雪域高原领略那里的瑰丽风景，一同去深山老林感受那里的风土人情，我还想象着与你一日三餐，在锅碗瓢盆的交响声中谱写我们生命的华丽乐章。

柱子，你知道吗？世界上有个地方对我具有神奇的魔力，那就是你的家乡，你给我讲的那些美丽动人的传说我都放在梦里演绎好多遍。我愿意跟你去那个古老而又美丽的地方，在那里生生息息。

柱子，我不知道我是否有勇气寄出这封信，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那就是我战胜自己作出了十二分甚至更多的努力……

字迹模糊了我的视线，眼泪滴在纸上，我从逐渐模糊的字里行间里看到了方楠。她笑吟吟地向我走来……然后我真切地听到了她的声音：柱子，你在哪？

我禁不住心中的悲呛，号啕大哭。方楠，我收到了你的信，你说你为了发出这封信要做出十二分甚至更多的努力，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努力吗？我叫天，天不应，我喊地，地不鸣，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想起，方楠告诉过我她的的生日也是在五月。生命的火烛正旺，为什么就嘎然熄灭？

又是五月了，天空依然澄澈！我想起了那个五月里来，又在五月里去的女孩。她的年龄定格在二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