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有味的生活

微雨落花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5-01 19:41 责任编辑:见群龙无首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43136
编者按

悠悠心结,在作者平静的笔触下缓缓舒展开来,给读者呈现出一个温暖而幸福的童年往事,安好!

海潮退却,我埋头捡拾遗留在松软的沙滩上的五彩的贝壳;直起腰来,我看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题记

每当太阳落在老屋背后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从相连的两幢老屋间隙透进院落的一米阳光,眩眩地充满诱惑的温暖。那时,往往可以听到前院小叔叔那高亢而快意的呼唤:“哥哎——回家喝汤了——”那声音足以响彻半个村落,而且似乎比时钟更准时。

我们那里的人把吃晚饭叫喝汤,把喝水(白开水)叫喝茶。我完全有理由相信,那是聪明的故乡人在物质匮乏时的一种略带心酸的幽默的调侃。其实所谓的汤并不是我们现在通常喝的精心煲制出的富含营养的靓汤,只不过是汤面条而已。记忆中,晚饭是一定要吃汤面条的,曾经以为只是风俗习惯,从未想到也许会是贫困的原因。后来出嫁到夫家,却是中午吃汤面条的。我对老公说:还是我们那里的习惯更合理些,因为人们晚上要安歇了,没有重体力劳动,所以可以少吃一点。老公说不过我,讪讪道:你们那里的人聪明好吧。

小叔叔的吆喝声响起来的时候,我通常是坐在还算宽畅的天井院里咽口水:我早已饥肠辘辘了,可是母亲忙碌的身影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时候,天井院里热气蒸腾,我展一领凉席在洁净的青砖地上,在热呼呼的舒适中闲闲闷闷地看天,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渐渐地转为黛色,想弄明白星星是如何一颗颗次第跳出来的。可是她们总在和我捉迷藏,总是趁我未注意的时候出现。若有若无的温热的风像母亲的手,总是轻柔地拂了一下就去了。老屋的墙角,蟋蟀唱晚,声声入耳。看得累了,听得乏了,不知不觉睡去。被叫醒吃饭的时候总像在梦游,而且,已食不知味了。

那个时候,从来都是很乖的样子,从来不会跟母亲发脾气,当然也不会撒娇的。似乎习惯了被忽视和被冷落,似乎小小的心里只有隐忍,曾有印象那种乖巧甚至会让家长感到不安。

那时候特羡慕小叔叔,总是有及时的晚饭可以享用。

小叔叔的家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家庭:男主外女主内,琴瑟和谐。小叔叔的父亲是木匠,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很沉默的老木匠——在我的记忆中,他头发已经很花白,有些驼背,却很有些出尘的味道,很淡然,很超脱。可是看到我们小孩子的时候,总会有一丝笑意挂在脸上。

木匠爷爷每天都在做活,婚丧嫁娶的活计都做。他很认真、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做着活计。每逢他做娶亲用的衣橱的时候,我总是很心急地想看到那些家具成品的样子,心中就有吹吹打打、噼里啪啦热热闹闹的声音响起。所以爷爷的专注和投入常会让我不满,总觉得他的认真是一种怠工,全然不懂那其中也许饱含着一个手艺人对其作品的爱的倾注。

可是爷爷做寿木活的时候,我常常会躲得很远。似乎隐约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所以会觉得有一点点的诡异。那厚重而肃然的物件会让我有点窒息,有一点莫名其妙的不洁之感和恐惧感。

记忆中,木匠那样的手艺人应该是很受人尊重的,木匠爷爷总是拽拽的样子。其实我当时并未觉得木匠有什么好,可是隐约会觉得小叔叔的幸福生活也许就是那样来的,所以还是会心生羡慕。

那时候,常常会跟在爷爷的后面,捡拾那些柔和而莹洁的、生长着细细的纹络的卷曲的刨花儿,常常会弄得一头一脸的木头屑也不管不顾。

前一段读汪涵的关于中国传统手艺人的散文集《有味》,汪涵在《木盆盛满漂流声》中开篇写道:“如果我有两条命,我一定拿一条做一个快乐的木匠。”当时一下子就想到了童年,想到了那个在刨花儿堆中闭着一只眼睛弹墨线的木匠爷爷,听到了那沙啦沙啦的刨锯的声响,看到了木匠爷爷那拈花微笑的脸。

汪涵在靖港街上看见木匠于爹的时候说:“于爹,等下,我要和你去做木盆。”

于爹半迷着眼睛,速度一点没减,说:“莫来,莫来,我要困觉。”

这是不是就是木匠的生活呢?雷打不动,按部就班,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安然和平和。

想到木匠爷爷的时候,小脚的木匠奶奶也会颤巍巍走出她的同样古老而洁净的小院落,来到刨花儿堆前,手捧飘香的饭菜,脸上挂着和木匠爷爷一模一样的微笑,只是皮肤黝暗了许多。

岁月如水,岁月如歌。岁月中曾经藏着怎样的艰辛,又蕴藉着怎样的喜悦?年少的我从来不知。只觉得那夫唱妇随的日子里的恬淡和闲适如风般轻灵,如云样飘逸。

后来再回故乡的时候,木匠爷爷早已不再做木工活。人老了,那厚重朴实足以作为传家宝而流传的手工艺术品也早已被那些华而不实的短命的机制品所取代,如昨日黄花般无人问津了。木匠爷爷于是总是蹲在大门外暖暖的阳光里,笑眯眯地抽他的旱烟袋。

之后,人作古,温暖洁净的小院落被贴满了瓷砖的两层小楼所取代。小叔叔没有继承那古老的手艺,村里的木匠行业寿终正寝,一切皆成回忆。

这些童年的记忆,留给我的原本只是一些磨灭不了的感性的生活片断,而我却常常会在想起的时候觉得温暖。

记忆中小村的黄昏,在小叔叔悠长的呼唤声中,凉风习习,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汪涵在《有味》的序中如是写:“我相信人生真正的好东西,好味道,都是不可言说的。他们有时候披上了世俗的外衣,躲在一些不世俗的地方。”

他谈的是手艺,我说的是生活。在我看来,小叔叔家那样的生活,就是有味的生活。当我回忆起这些片断的时候,我的灰色的童年,似乎也变得有味了……

201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