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人家
笔意隽永,写下一个古旧且美丽的故事,以及故事里悠悠的情怀。当钟声再度响起,这份情愫在回忆里徐徐醒转并清晰起来。也许,忘记过去便意味着背叛,但我们只是习惯铭刻,铭刻那逝去的岁月,那些平淡而深刻的日子,以至于成为永恒的过往……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每当听到这首歌,心就不免一动。二环路的里边,不仅保存着我三十年的生活记忆,而且是我的精神摇篮。那离家不远的鼓楼,更是我成长中的一个座标。
鼓楼,坐落在北京北二环路的里侧,它是老北京中轴线的最北端,也是现在北中轴路上除了起点的天安门、故宫已外,仅存的有形古代标志性建筑了。它修建于明永乐十八年,是建在高达4米的高砖台上的一座殿堂式建筑。有5间重檐的木构殿楼,楼高46米多。红墙朱栏、雕梁画栋。飞檐翼角隐含着西京长安的盛唐风韵。自修建之日起,这里和钟楼一起承担着为皇城朝野计时的功能。更鼓伴着承天门的钟声,记录了八百年帝都的分分秒秒,还有红墙内外的沧海桑田。
早在我出生前近半个世纪的时候,北京不再有钟鼓和鸣。因为皇上被推翻了。西洋各式钟表的市场份额,业已从朝廷到贪官污吏,而后逐渐扩展到了民间。鼓楼已经失去了实用功能。
半个世纪后,在这鼓楼东侧国槐成荫的大街上,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小胖丫头,每周两次准时出现,坐在三轮车上出神地凝望着这太祖级的建筑。这就是我。我当然不是来凭吊怀古,而是到鼓楼脚下宝钞胡同的老中医王老家进行针灸治疗的。
我认识王老的时候,他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那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的那个六.一前夕。不知什么原因我发起了高烧。虽然是个小胖丫头,但发烧是我的“强项”。每次发烧尽管抗生素一天两针地打,反反复复也要折腾两、三个星期。这次更要命的是:我第二天要入队,还要在全校大会上,表演和两个小伙伴精心排练了很久的木偶戏。眼看一切要泡汤,我又哭又闹,扬言就是发烧明天也要去学校。夜里,烧得迷迷糊糊的我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惊醒,一位身材魁梧、留着花白长髯的爷爷站在床前凝神给我切脉。这就是王老。我哭哭唧唧地说入队还有导演木偶剧的事,他哈哈大笑:“别哭别哭,耽误不了你入队,也耽误不了你当导演。放心吧。”说罢,在我的脖子后面用银针扎了几针。当时我便觉得全身微微出汗,轻松了好多。看着他在桌前开药方,我竟自睡去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妈妈叫我喝药。我坐起来,看见桌上有一个香烟盒大小的药包。一问才知道这药是一角四分钱一副,两副还不到三毛。当时,全家一致认为王老有点吹牛。可是病急乱投医,还是让我把第一副药喝了。谁料到,次日一早,我不仅体温正常,简直像根本没有在昨天发过高烧,精神抖擞如早起的小鸟一般。我过了一个快乐而有意义的儿童节,而且破天荒地病情没有反复。
全家都对王老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从此对中医顶礼膜拜。
王老,名易门。也许这不是他的名而是他的字,已经无法搞清楚了。我只记住了这个称谓。他祖籍河北,年轻时好学上进,清末民初时曾经当过某县的县太爷。官场的腐败之风让他深恶痛绝,于是弃官不做,潜心研究悬壶之术,立志以医道救世济民。从此以后,官场少了一个清官,民间多了一位神医。
解放后,王老在西苑中医院专家门诊工作。更多的时间,他的工作是在家里。
为了增强体质,我每周定时去王老家扎针灸。每次去,几乎都有街坊邻居在他家就诊。只见他们有的拎着一小蓝鸡蛋,有的捧着一小包蛋糕。王老给邻居看病从来分文不取。就是他们拿来的这些礼物,绝大多数也被王老夫妇俩坚辞不收。王老的夫人是位有极好教养的传统女士,文质彬彬的。多年体弱多病,瘦得一把骨头。我亲眼见她夏天还穿着棉坎肩在院里晒太阳。一旦说话,总是让人觉得她气息微弱,声音里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很奇怪,王老那么神,怎么就不能给老伴治好呢?王夫人面对童言无忌的我轻轻地笑起来:“是啊,所以人家都说大夫治不了自己家人的病啊。”话还没说完,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可是,她只要有力气出门,总会带一位有病的街坊回来,然后,总是对老伴重复一句话:“你快给看看吧,怪可怜见儿的。”
去王老家多了,从他们夫妇和邻居的谈话里,我知道经常有邻居把一些吃喝之类的礼物悄悄放在他家门口,让他们无法拒绝。反正那时候路不拾遗。而且,王老夫妇是鼓楼一带老街坊们最尊敬的人家,没人会占他们的便宜。
从那时到现在,又快半个世纪了。王老夫妇早已作古。
鼓楼还在。鼓楼东大街和宝钞胡同边,凡是粗大些的国槐,当是那个年代绿化的幸存者。它们应该和我一样保留一份过去这近半个世纪的记忆。
近几年有人在叫嚣“取缔中医”,其中不乏声名显赫的院士什么的。在我这个普通人的心目中,这些活着挥霍话语权的人,永远及不上那宝钞胡同里曾经的一对老人;而西医日益先进的诊断设备和锋利无比的手术器械,永远代替不了王老手中的银针和那一角四分钱的中草药。出入王老家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二老和我都没想到,他们把一些无形的珍宝传给了我,我永远不会抛弃。
2001年岁末的午夜11时57分,北京鼓楼沉寂了近百年的群鼓再度被敲响——25位年轻鼓手表演了《二十四节令鼓之冬》乐章(鼓谱的作者是中央民族乐团打击声乐部首席朱啸林先生),鼓声持续3分钟,到2002年元旦0时结束。鼓楼从2002年元旦起,正式对外开放。每天将四次击鼓,每次15分钟。
现在,北京的年节,又能听到宏厚有力的钟鼓声了,成为京城著名的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