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西南
一份炽热的情怀,在血染的心绪中飘飞。作者的笔触,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那些为保卫祖国而付出鲜血的军人,经历了战火的考验,勇敢而坚强;那些为祖国而牺牲的军人,展现了无畏的精神和人格,坚毅而不悔。文章质朴无华,却又一份深情贯穿其中,令人唏嘘不已。让我们向军人们致敬!问候作者!
云南的红土地上曾经非常流行过一首歌曲《血染的风采》,那一年,我们18岁。
对越自卫还击战进行到1987年的时候,已经接近了尾声,就是那一年,血再次染红了土地,染红了我们的双眼,也染红了一生的记忆……
清晨的阳光洒在帐篷顶的时候,他正在拿着手掌大的镜子上下左右的照着,军装已经褪色泛白,只有领章还是鲜艳的红,仔细看过了嘴角绒毛样的胡须后,才收回镜子,放回到挎包,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山。那山是今天他要翻越的,也是最后一次翻越。送过这次给养之后,我们就要换防到后方去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默默的看着最后要出发的一队兄弟,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初来时的兴奋和恐惧,激战时的沸腾,流露出的是平静和祝福,还有对生的渴望和眷恋。走过去拍拍肩,四目的对视时好象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过了,只轻声的一句“保重”,一转身再看到的已经是沉重的离去的背影。
那是一座不高的山,没有树和岩石,只有松软的红土和大大小小的弹坑,背负着20多公斤的负重,那是送给前线的弹药和食物,还有最重要的水。背架是钢管焊成的方框,背架里承载的是希望和生命,背负它的是又一条鲜活而年轻的生命。一直以来的幸运是我们还没有被伏击过,受伤也只是摔伤和流弹的擦伤。但是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的结果是什么,就象没有人知道返回时背架里前线战友的尸体有几具一样无法预知。
炊事班做好了所有可以吃的菜,其实也就是些罐头之类的东西,拿出藏了很久不舍得喝的酒,看着那山尖的地方,等太阳落下,等那晃动的疲惫的身影……
先看到的是护送兵急促的脚步,然后是一条弯曲行走的散兵线,有几个身影簇拥在一起努力着什么,文书细心的数着,突然就没了声音。所有的人都站立着向着他们回来的方向,嘴里在默念着熟悉的名字,有人开始跑过去了,跟着是所有的人都在奔跑,慌乱嘈杂。
排长的眼睛是红的,他的背架里蜷缩着一个人,泛白的军装和鲜红的领章已经被血染的变了色,红褐且夺目,如同西南的土地般,燃烧了所有人的血。大家很小心的把他取出放在担架上,担架被放在一个平坦处,连长命令全连集合。
夜色渐浓的时候,连长拔出随身的枪,高高的举过头顶,扣动了扳机,随着三声清脆划破夜空的幽蓝,所有的枪都喷发起来,一时间枪口的火光映红了大家已经通红的眼,弹壳如雨点般的散落在担架周围,之后是可怕的寂静,直到电话的铃声刺耳的响起。四公里外的营部听到了枪声,同时也知道了鸣枪的原因。不一会,从营部方向升起了一颗白色的信号弹,在黑暗的夜空箭一般的掠过……
水一点一点的清洗了他的全身,把胸前和后腰的伤口仔细的做了缝合,再缠上洁白的绷带,换了一套全连最新的军装,在火光下,他是干净的,很安静的躺着,不再大声的唱歌,不再和战友们嬉戏打闹。指导员又一次整理了他的领章和衣扣,我们知道他要走了。八个人围着担架,轻轻的抬起,一齐迈步向师部急救所走去,天亮之前是一定会到的,送行的歌声,正是《血染的风采》。
之后的夜是漫长的,没有人吃饭,也没有人入睡,默默的围坐在他的床边,点一枝烟放在床头,快熄灭时又有人会续上另一枝,就这样沉默着,沉默着。没有人哭,年轻的心里没有泪水,有的只是愤怒和仇恨在聚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血如沸腾奔涌的火山岩浆一般,随时可能喷发。很多年以后我知道,那一夜是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一夜,那一夜我明白了生命的脆弱和坚强,更明白了战争给人类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和创伤。还没有去孝敬自己白发苍苍的爹娘,还没有和心爱的姑娘说一句爱的情话,还没有把自己对生活的热爱用行动表现出来,还没有和一起参战的战友道一声再见,就这样无声的走了。把太多的责任和情感留给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的肩上。虽然大家早已写好了遗书,但是每个人都知道,那书写的只是很少的愿望,太多太多的梦想是不能用遗书的篇幅来书写的。因为,那时我们正青春。
告别是隆重庄严的,两个星期后家人来了。母亲是普通的农家妇女,不停的擦拭着红肿的双眼,已经没有了抽泣的声音,那是已经哭哑了声带,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背脊在一夜间弯曲了。一边安慰着妻子一边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周围和儿子一样穿着军装的孩子,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期望着什么……后来的多少年里,也常常看到这样无助的眼神,但是从没有那次的强烈和震撼。在他的父母离开的那个晚上,我们几个一起参军的同乡聚集在他们的身旁,父亲默默的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慈爱和忧伤,突然,母亲一把抱住离她最近的我,紧紧的搂在怀里,泪水打湿了我的脸和肩膀,那无声的抽泣和颤抖,让我不能自己。泪水冲破了最后的防线,奔涌而出,一时间,房间里的人都哭了出来,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了很久很久。
没有冲动是不可能的事情,第二天全连的人都红了眼,要求连长去接拔点的任务,只有拔点的战斗是最直接的面对面的战斗,也是最能复仇解恨的方式。但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接到的是撤退后方的命令,整顿休养。在前线苦战了一年,恶劣的环境和高度紧张的战争氛围,已经让我们这些刚刚离开父母的孩子身心疲惫,更多的是常常看到从一线背回来的战友的尸体,那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在炮火硝烟里变的刚毅和坚强,在有了男人应有的粗纩线条的时候,却匆匆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恐惧是最初的感受,经过几次战斗的洗礼之后,恐惧的感觉会减轻很多,随之而来的是学习更多的战斗经验,更好的保护好自己,更多的打击敌人。在夜晚来临,短暂的休息时,也就会多一些人生的思考,在那样的环境里,所思考的是最真实最坦白的。生命是如此的弥足珍贵,亲人的模样和话语是世界上最美的画面和声音,不再去想物质和优越的环境,玻璃窗外的鲜花和鱼香肉丝已经变的不那么重要,重要的任何完成任务,然后好好的活下来,把自己和战友没有完成的梦用有限的时间去一件件实现,那一刻,友情是世界上最纯粹的情感。
多年以后的今天,还会想起那时的誓言:如果我走了,请照顾我的父母家人,做一番事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如果你先走了,我来做同样的事情。没有太多的豪言壮语,其实更多的是年轻的梦想和对未来的幻想,更渴望着那从没有感受过的爱情。荣誉是每个人都想得到的,也是那些离去的战友最终得到的。一枚军功章放置在红色的盒子里,那是怎样的艰辛和苦难,只有得到的人才知道它的分量有多重,以及重量身后的惨烈。如今每年的相聚,没有谁会带着它去炫耀,只是在自己困难重重,压力巨大的时候,才拿出来放在面前,静静的看着,思索着,从中获得力量,迈过一个又一个认为过不去的坎……
20多年过去了,当初的孩子如今已经成熟,在生活的浪潮里打拼着,努力着,为了家人,为了自己曾经的梦,为了那些离去的人留下的梦想。在最疲惫的时候常常会告诉自己,在云南的某个地方,在那一片红土地下,长眠着多少年轻的生命,在那里,有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在成长怒放。
我的兄弟:在那个世界里,你,过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