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烟

车窗外，是蒙蒙的春烟。

雨雾弥漫，天水相接。晚春的微雨里，我坐在缓缓移动的列车上，把一些潮湿的心疼和挂念莫名地压在心尖。望着自眼前一朵一朵恍惚闪过的河流，山脉，荒草，田垄，和许多冷漠茫然的匆匆面魇，我把许多一直沉寂在心底的无法表达的失落和负累，缓缓填充着苍白无依的眼神。

可是，我还是无法抑止地望见，自我的心底，有许多孱孱弱弱的挂念和沉重的忧思，一如这春日里蓬勃而不可抑止的生命，像一朵花渐次绽放一般闪烁着梦幻一样的镜头，在我的心里谁也无法望见的丛林深处拔节、破土，呼啸而出，而后一点一点地挣扎，舞动，延长着，演变出来许多斑驳陆离的色彩。

空气里有了丝丝风的吹拂，将不断蓬勃的挂念和忧思捎上，抚摸着，扩散着，像挟裹着一朵湿重阴沉的云朵，顺着一路不知所终的方向，执着而毫无顾忌地、一直地向着远方伸长。

眼前偶尔闪过的拂堤的绿柳和如蓑的修竹在湿气氤氲的河畔低垂着身躯，做着谁也不读懂的沉思与守候。那些曾经连接着苍茫冬天的枯萎和萧瑟已渐渐远去，而整片整片的碧绿却如不断盈满的春水，从时间的罅隙里顽强而旁若无人地洇入。——草地阔大地铺展着，槐树、梧桐顶起了簇簇的绿意，沿路的大叶杨挥舞着小小的叶片，垂柳垂着稀疏的丝绦，紫色的桐花梦幻一般在枝头喧闹，就连裸露的黄土上，也闪现了簇簇零星的新绿。在溢满花草的田畴间，我望见一只斑斓的野鸡，因了我的到来在微露草茬的田间扑棱棱地飞起……

我在这缓缓后退的春烟里一次次地回首，而傍晚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潮湿而蒙茫的雾气蜿蜒着、低垂着靠近，又一丝一丝无声地贴上我空茫的车窗，只有受压的铁轨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一声声划破我的耳鼓。我缓缓伸出手去，试图接近这温存而无边的潮湿，却于刹那间猛然惊悸了——冰冷而中空的玻璃瞬间阻挡了我脱缰的思绪，窗外的世界其实早已不是我的了，而我，终不能也无法能触摸和温存这一片切近而遥远的春烟！

夜正一点一点地走来。

我的眼前开始闪烁起车厢内昏黄暗淡的灯光。在这个独自出行的夜晚里，望着窗外渐渐升腾的雾气和黯淡，我的心底忽然涌起许多孤独的心疼和酸涩。这种感觉像一只静静匍匐的野兽，又像一缕裹着幽愁和暗恨的轻烟，毫无戒备地袭击了我的心窝，令我忽然间有了一丝想要流泪的肆情和冲动。

我不能防备，在如此的季节里，会有一些东西像无法抗拒的箭矢顽强而执著地扎进我的心间，然后一下子击穿我的心房。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人或事物，那些曾经片刻之间匆匆滑过的温柔，那些在暗淡天空里瞬间擦亮的流星，猛然间就陷入了一种我无比深刻和再不能抗衡的陌生。这倏然而至的深刻是如此地强大，令我刹那间就泪流满面，而这方寸之间的陌生却又是如此猝不及防，让我仿佛猛然间身在天外，一脚踏空在了失重和渺然的海洋。我所苦苦渴望的、期待的、独独掖在心里久久无法释怀的爱与依恋，却一如流星，在这样的夜晚里，义无反顾、毅然决然地离我而去……

柳荚青青，桃红已逝。我望得见我所有的未来都已经成为了曾经。而曾经所有的欢乐、所有的幸福与拥有，却还在执著而机械地重复，重复着许多无由的眼泪和忧伤。

我多想，片刻成就永久；我多想，匆匆不是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