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残疾的父亲
质朴的生活语言,真挚的亲情情感,在作者的详细叙述中融合在一起。父亲虽然残疾,可是永远是心头最为尊敬的榜样和前进的力量。作者的思念父亲的感情溢于言表,继承父亲的精神和品格和是作者的心愿和希望。问候作者!真心愿一切安好!
我的父亲是一个肢体残疾人,他身高不到一米五,走路一拐一拐,县城的人给他起了两个“外号”,称他是“船夫”,走路似划船。还有人喊他“花师傅”,因为父亲名花奎,有一门做篾匠的绝活,但不管你咋喊,他总是高兴的答应,从来没和人红过脸。父亲不但身体残疾,而且还没有上过一天学,连自已的名字也不会写。优点是体壮、心宽、艰朴,不自卑,有“不靠天,不靠地,全靠自已一双手”的坚强个性。正是这些简单的信念和优点,使他不知道什么叫感冒,不但没有去做乞丐,反而成家立业,养育五个子女,直到七十多岁才去逝。他对人和气,通情达理,受人尊敬,都说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
受父亲的影响,我总是喜欢去那些残疾人开的超市或商店购物,因我对那些身残志坚,自食其力的人总是投以同情和支持的眼光,但每次行走在大街上,时常会看到一些可怜乞讨的残疾人,每遇这时,我就会想起我的父亲,想起我终身定格为榜样的人。记得母亲说过,父亲六岁时好玩,不幸摔坏小腿致肌肉痿缩,是家境贫寒,无钱治疗而成为残疾。民国未期,父亲十二岁就到安福北门一篾匠店,拜了个会武术的篾匠当学徒,出师后“顶”了一间小店铺,自己开起了篾匠店。由于他做的篾器美观、质好价低,生意很红火。那时街上有一些喜欢打国牌(赌赙)的人,见他挣了一些小钱就时常邀他去打牌,但赌钱人十赌九输,到年底竞没一分钱回家。那时毋亲是“抢”来的媳妇,不光受婆婆管,还要种二亩田,虽饿不死人,也只能苦熬着过日子。说来毋亲也是苦命人,五岁没娘,十二岁就被后娘许配给彭氏做童养妻。婚后不久,小丈夫就和大他五岁的哥哥出去当红军,兄弟俩一出这家门,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解放后革命烈士普查,才晓得在东固保卫战中英勇牺牲了。从此,母亲就独守在家,直到婆婆去世,又被封建势力大的合亩塘村“抢亲”,嫁一个残疾人为妻,父亲也就是这样才讨到了老婆。眼见父亲年年没钱回家,母亲思素这样下去终久不是事,一下决心,就挑着一筐旧衣服,一床旧棉被,牵着十岁的大哥,从吉安乡下一路问到安福,找到了父亲开的篾匠店,从此,就在东门街上安下了家。
解放以后,全县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合作化运动,政府号召所有的手工业者加入合作社。那时父亲的思想非常积极,笫一个关闭自已的篾匠店加入平都镇篾业合作社,该社在七十年代中期由社办改制为县办企业,父亲也就是这样从不识一字的残疾人,稀里湖涂地参加了工作,成为一名县办集体企业的职工。在平都篾业合作社,父亲虽是残疾人,但他手艺好,聪明老实、懂道理、明大义,这在当时是出了名的。记得五十年代后期,剿匪斗争和朝鲜战争还没有结束,当时和父亲学篾匠的大哥,才刚滿十七岁就报名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母亲听说他去参军,少了一个挣钱的人,气得拿起棍子,追着大哥打过几条街,成为左邻右舍的笑话。还是父亲站出来讲公道话,他严肃的对母亲说“老大做得对,你不去,他不去,都怕死,那谁来保家卫国。”母亲见父亲态度坚决,满脸怒气,再加形势所迫,也只好流着眼泪送大哥到中山场集中,还作为军属代表上主席台讲话。谁知大哥运气好,在九江当兵四年,复员回家后,县武装部分配他在武警中队任代理中队長。1963年,蒋介石在台湾大叫“反攻大陆”,因战备需要,县武警中队又脱离地方管理,大哥又二度归编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制,直到1967年再次复员分配工作,现退休在家一个月还领几千块钱。每当说起往事,他总是笑着对我说,“那时多亏了父亲,要不然我还是个篾匠。六十年代未期,文化大革命运动“两派武斗”结束不久,社会一稳定,为减轻家庭困难,母亲要我休学跟父亲学篾匠,我坚决不同意,毋亲见我不愿意就又打又骂,尽管身上一块青一块紫,但就是不答应。因为我知道做篾匠没地位,低人一等还挣不到钱,连老婆都讨不到,去学就意味着掉进了火坑,一生都沒有出头之日。父亲见我宁死不答应,就喊住毋亲不要打,说这样打下去会把人打死。隔天晚上,父亲又把我叫到他的房间,语重心長的对我说“儿呀,我知道你不愿意学篾匠,这也是没有办法,你们姐弟三个书包难负担呀!就作点牺牲吧,是为了这个家。”听着父亲的话,我全明白了,当晚,我就答应去学。从此,我放下书包,成了谁也看不起的小篾匠。那时,我已十五岁,正是長身体的时候,学篾匠要吃苦耐劳,不分白天黑夜,上工迟到偷懒要扣分,但不管制度再严,我早晨打蓝球的习惯是雷打不动,尽管我每天起床很早,可一到球场就忘了时间,所以经常迟到扣分,这也难怪父亲总是不高兴,因为一天才挣六分,每月扣三四块钱,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心知肚明。
记得那年夏天的一个早晨,我照常去体育场打球,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在教一女人学骑自行车,由于骑得滿头大汗,就将一个黑包和衣服放在球场边上。过了一会,我见两个十六七岁的年青人也来打球,虽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也是街上人,而且一边打球还一边盯着那个包,不一会,那俩人离开了球场,我一心打球就没在意他们。约过了十多分钟,忽然学骑车的一男一女带着两个警察来到我跟前,问我离开过球场没有?那些人在球场打球?见过黑色提包没有?我说没离开过,也没注意有什么包,并告诉有两个人离开了球场。警察告诉我包里有3000元现金,是一个单位准备发工资的钱,因出纳员学骑自行车,就叫丈夫清早来教她,谁知就这样丢了包。说完,警察要我介绍那两人的相貌特征,要求我帮他们去寻找。我二话没说就带他们去,结果走遍了县城所有的街道,最后,在一小巷内认出其中一人,将其带到派出所供出另外同伙,这样才寻回那些丢失的钱。待我早饭也没吃,赶到篾业合作社上班时,巳经迟到了两个多小时,车间组长气势汹汹对父亲说“今天你儿子迟到这么久,要扣三分。”尽管我一再解释是帮人做好事,但最后还是扣了二分。我生怕父亲发火,回家又告诉毋亲,就不吭声的做事,谁知中午回家吃饭,刚端起碗,父亲就对我说“今天这事,你做得对,虽然扣了几分,心里是不高兴,但做人要这样”。父亲的话,把我从惊慌和害怕中解脱了出来,也为我今后怎样待人做事打下了印记。
父亲虽然老实忠厚,但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最难忘是两次吵架,让我从中悟出了很多道理。记得第一次和父亲争吵,是因为过年福利补助一事,单位评福利费谁都想要,谁都有争,但原则是要评给那些最困难的家庭。但名义上是评,实际是领导提名在会上通过,每年都没我家的份,虽我年纪小,但心里知道这是欺负父亲是残疾人。名单一公布,我心都气炸了,就和父亲说要去找领导评理,可父亲一把拉住我说:“别去添麻烦,就这点钱,你争他争,人家领导难呀!什么事换过来想就不感到委曲,你不要老想自已家。”我反说一句:“人家都欺负你,还替人家说话”。父亲见我顶嘴,就打了我一巴撑。当时,我真恨透了父亲,可过后又细细一想,父亲不是软弱弯腰,而是挺起了无价的尊严,这就叫无求品自高,知足心常态。父亲第二次发火是为修“社上”水库一事,那时全县干旱严重,县里要修一个中型水库,需要调十八个篾匠去做土箕,可父亲没经我同意就替我报了名,心里实在不高兴,就找领导说不去。这下可把父亲惹火了,他气冲冲的对我说:“作田苦呀,没水那有收成,田里不长谷,我们吃什么呀?”我还是坚持不去,父亲更急了,顺手拿起一块竹片追着打我。见他那一拐一拐的样子,我心里特别的难受,但这一去,就在武功山下的大山沟里,整整干了九个多月,这是我学篾匠以来最苦最累的日子。
转眼到了一九七二年十月底,这是我学徒满三年,也是我刚跨入十八岁的日子,同我一起学徒的几个小篾匠都欢欢喜喜做出师酒,定级每月二十多块钱。而我没有拜师,只是跟着父亲边做边学,再加上自已讨厌学篾匠,结果技术考核不及格,按照规定不能出师,继续每月按学徒工领十八块钱,为这事我心里十分难过,整天闷闷不乐。又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外面北风呼呼狂吹,父亲又把我喊到房间,望着我不高兴的样子,深沉的对我说,“儿呀,我知道你不喜欢干那篾匠活,硬要你学,到头发白也学不会。今天,听说要动员青年人报名参军,我就和罗主任说了,还替你报了名。我看你身体壮,准能行”。听完父亲的话,我滿脸通红,心情激动久久不能平静。无论是任何地方,在我受到挫折和困难的时候,总是父亲出来给我“圆场”,他那宽大的肩膀,似海的胸怀,永远是我的靠山。
怀着远大的理想和对父亲的崇敬,我光荣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我努力学习,积极工作,立功授奖,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现在,我虽然年过半百,已到退休的边沿,但每当独自散步和休闲在公园里,就会回忆起自己走过的路,更会想起我的父亲、我的师傅。是他教我做事做人,做一个有骨气和正直的人,他那坚忍不拔,勇往直前的精神,永远是传家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