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籁沉沉抚古香

是夜，夜阑人静，世界歇息在汪洋的春梦，灯前的影子却渐渐浮出这暗夜的水面。白纱窗前，听雨轩内，一曲《恋物语》把我弹拨的心弦靡醉，轻盈的魂魄在这般梦幻的音乐中飘扬跌宕——

我原本是不善这样动情的，尤其是一个人动情的热泪盈眶。窗外，安宁的夜色幽深似海，台灯的光芒打开了一片光明，我深深的坐下来，我知道，我要睡不着了，不是难眠，而是不想舍弃这般清灵又明晰通透的宁夜。

在这样静谧芬芳的夜里，我知道我又得到了一次大自在。

此夜又从何开始呢。“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就从那个等着农家小伙前来商量婚期的女子开始，也从《将仲子》中的“将仲子兮，无踰我里，无折我树杞——”那个半是无奈半是哀求的女子开始，横亘时空，我想穿越过去。看看那貌似憨厚的农家小伙又是怎样令那哀怨的女子夙兴夜寐，靡有朝矣，乃至又言既遂矣，至于暴矣的。翻开诗经，这般痴迷哀怨的女子却又何其之多，大约是不必回到三千多年前的上古之时去考察一番吧，时至今日，男子女子间爱恨情仇被反复演绎的令人生倦，却又有谁在其中得以逃脱呢？那上古之时的爱情却因了这般抑扬顿挫的吟哦而令人多出一份轻叹，那本应作古的女子，却因这一声哀怨的轻叹而永远在这芳香的诗韵叠字中继续回味她的“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了。

此夜何为不美也。

这其实是发自生命对爱情的本能追求而积淀下来的古典之美。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除却痴情的女子，世间又何时少了那多情的男子，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这般烂漫迂回，率性莽勇却不失柔情的追求，在当今怕是再不多见了吧。

放下令英雄气短的爱情篇章，读《烛之武退秦师》，却令人拍案叫绝，胸中平生万壑风云。郑伯事急而求烛之武，烛之武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其语颇有怨词，郑伯面悔其过，再恳切求之，则许之。单单一个许字，烛之武其人便显得那般令人敬重。接下来当我读到“夜缒而出”，便掩卷而不再下读而拍案称妙！我在想，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花白的胡子，在一个漆黑之夜，用绳子将他从高高的城楼上偷偷的放了下去，这一夜缒而出，便立见天穹间多了一颗耀眼的星子，闪烁出了智慧勇气的火花。一番陈述利害侃侃而谈后，秦王悦。这一悦字读来不觉令人含笑良久，对于烛之武的一言退秦师，秦王虽强横而今读来却让人感到其可爱之处，这也许就是历史人物的魅力所在吧，谁又能说秦王不是被烛之武的勇气和智慧所折服而“悦”，从而退师呢？

我不是古人，我只是被他们隐匿在史卷中的人性光芒所深深折服，我愿意朝着他们的灵魂的方向而重重一拜。

放下古人，我凝望眼前这稠浓的夜色。实在是不愿睡去，而是想静静地听下去，一颗心脏跳动的声音渐行渐近，仿佛海澜走来的澎湃轰震之巨响，但又突地消却了，天地之间融为一体，将我包裹其中，似乎可以飞越亦可随意远遁而去。我想我的灵魂已被举起，在声声吟叹里解体，回归到那无限安宁的静寂中去了。

在一泓水银泻地的灯影里，我仿佛听见庄子《秋水篇》中的河伯在发出询问：“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自大的河伯终于肯静心来思考何为大何为小的问题了，北海神对之以谆谆：“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万物的量是没有穷尽的，时间的推移是没有止境的，得失的多少也没有常规，事物的起始终结也没有定因。是谁给了古人这样的智慧呢？为什么我却生活在这般的愚钝里不得人生真味，也许，几个千年之前也是这般的夜里，有一个古人与我一样不眠。他昂首向天，闭目冥心，那一刹那，通灵神思令他豁然开解了宇宙自然和人生大道的深层奥密。而现在，还有几人能像古人那样冥心静坐，思考这人与自然万物的道法呢？

这时，一股暗香幽幽生起，不知来自何处。而《君子于役》中的那个农妇却仍深陷在对丈夫的痛苦怀念之中而辗转难眠，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曷至哉！今晚可已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