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村庄
故乡永远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灵魂的港湾。不管我们流浪在哪里,这里都会有我们的踪迹和回忆。于游子,思乡情怀则会更加浓烈。梦里村庄,时刻让我们挂怀。
还记得那首《天净沙》,只数十字,便在中华的梦魂里,惆怅着流淌了几百年。而故乡的那个山村,就有着和那词曲一样绮丽的颜色。于是让出门在外的我们,也这般的思念了那么多年。
山村不大。永兴河水自北而来,撞到东面的石山上微一摆头,划过村头向西边的楼板寨村靠去。小村的几百间新式或老式的房屋,就有些拥挤的参差在河与山之间。山是黄土岗,被千年的风雨冲刷出无数沟壑,犹如一张倍受岁月侵凌的老人的脸。自沟到顶,层层叠叠开辟出众多梯田,形象地诠释着等高线的定义。这些梯田是村里的主要耕地。一些地栽了各类果树,大部分还是在种植玉米、谷子等传统作物。没有灌溉设施,只能靠天吃饭。河坝里也有些田,不多,按人均每人只能分得几分地。一小块一小块都用石块细细的砌了田埂。大的几亩,小的只数分。靠了永兴河的水,还能有个稳定的收成。不过有些年份雨量较多时,这些田地就有被淹的可能。
就是这样一片生活艰难的土地,却是我儿时最向往的地方。这是外婆的村庄,妈妈的故乡。儿时的我不需要理会现实生活的艰辛,清澈的眼睛,最善于发现生活中的那些美好。河流与沙滩,树林与山梁,处处都是我玩耍的乐园。
河从村西约一里许的地方哗啦啦地流过,两边的滩涂长满高挑的杨树。那时村北还有不少荒地,从前永兴河水丰盛的岁月,在众多微细泉眼的滋养下,林下绿草繁茂,高及人膝。水洼里有小鱼和蝌蚪,草丛里还不时地可以看见硕大的青蛙在跳跃。一条水渠自堤下引出一脉清流,入村后辟为两支,分从村中与村西流下。常有妇女们在渠边寻上一块水泥板,边洗捶着衣物,边随意地聊着家常。村南的道路稍宽些,临水的人家还会在门口渠边栽些花草。后来永兴河水量逐年递减,村里的水渠就少有过水的时间。村南这一段,已是杂草丛生,土崩渠坏,荒废掉了。
隔河想望,就是乡政府所在的楼板寨村。若沿村前的土路出去后再顺公路过去,约有三、四里的路程。村里人才不费那个劲,除却夏日行洪的时间,平日的永兴河深不及尺,在水中铺几块大石,便可过到对岸。要不将雨后倒伏的树木移两棵在河上,稍稍固定一下,就是一架很好的独木桥。村民们去乡里采购或小孩子上学,一般都从这里过。
河床上乱石滚滚,大如牛,小如斗。村里修房垒地基,多半是到河里来淘选相宜的石块,所以河中间会有一些较深的水坑。男孩子会在这里戏水玩耍,偶尔还能摸出鱼来。河边的树下有取砂后留下的坑,时间久了积了水,生了水草,会长出小鱼小虾。小的时候也多次拿了玻璃瓶,从这里带些回去养,可惜很难成活。
下边不远就是楼板寨村口,地势更加低洼。公路两侧的低地,现在成了农田和宅基地,从前那可是大片大片的芦苇田。那时候端午节的前夕,三姨都会送来新打的宽大翠绿的芦叶。于是童年的端午节的日子,整个都浸润在浓浓的棕叶的清香中。
村后是起伏的山梁,村里大半的田地在这里。其实黄土高原的丘陵上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荒凉贫瘠。崖边和垅上,是丛生的酸枣树。酸枣仁是中药材,而酸枣本身就是美味的野果。秋日里,村里人会成群结队的进山去打酸枣,送到收购站就能换到钱。与酸枣伴生的,还有一种木瓜树。春天开繁茂的白花,结的果实大如成人的拳头,在夏初就可以采摘。采食里面的果仁,味道很好。山梁的沟壑中不方便开垦的地方,是杂草和荆条的地盘。荆条可以编筐,杂草里也有许多中草药,其中我认识的就有黄芪、远志、柴胡、甘草。
基本上每年秋后,我们都会上来帮忙秋收。两地虽然只相隔十数里,可平川与丘陵的气候就有着很大的差别。当我们秋收完后,大地已是一片萧瑟时,梁上却依然绿叶摇曳。上山时,有时坐拖拉机,多半时候是步行。秋日的山梁上,高粱红了脸,谷子弯了腰。园子里硕大鲜红的苹果,探过荆棘围成的栅栏,引诱着来往的路人。总算这里家家有果园,到地里干活,都是装上半袋苹果和梨代水解渴,这才使得我们能够坚定地抗拒着它们的诱惑。一路上说说笑笑,再看看风景,那漫长的山路,走来却也不觉得如何辛苦。
在山路较高的地段,东望能清晰地看见二十里外的原平城。城郊热电厂的大烟囱和城里纵横交错的道路,以及大片的房屋皆历历在目。甚至更远处的群山下的天涯山,也依稀可辨。往西方看,下边的山谷里,绿树村郭小桥流水,静逸安详中让人觉得这就是传说里的世外桃源。上边就是雄浑壮阔的云中山主峰,峰间沟壑密布,如割如削。在晴日阳光的照耀下,山间蒸腾着丝丝缕缕的烟气,就像给山体蒙上一层薄薄的轻纱,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大清。这,或许也是此山得名的原因之一吧!到了午后,山间晴岚更重,整座山峰将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紫色,愈加动人心魄。
干活累了,那就坐下来歇歇。取个苹果在衣服上擦擦,“咔”地咬上一口,清脆香甜,真是既解渴又解馋。前方的小山沟里秋光正好,几棵白杨披挂着一身金灿灿的树叶,在阳光下闪耀着熠熠光彩。山脚下的树林却是黄绿相间,一脉清溪活泼泼地从林下流过,迸射出点点银光。静下心来聆听,沙沙的风拂枝叶的声响里,仿佛还能听到潺潺流水声呢。
冬天里下了雪,河上会结上厚厚的冰,水从冰下艰难的呜咽着流动着。从前这里是小孩滑冰车的好地方,当然现在不流行了。等再下场雪,山上的兔子没有了食物,就会出窝来找吃的。村里的年轻人就会带着自家的狗,扛了火枪去打兔子。据说很容易就能打到。
一别故乡十几年,往昔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的村庄早不复旧日的模样。永兴河的水一年年的减少,现在成了一条季节性的河流。河滩上的杨树,也越来越稀疏,再也遮不住日益扩大的屋舍田庄。少年时代嫩绿的苇塘,清冽的泉水,茂密的芳草地,都在不经意中退出了人们的视野。那个曾经的塞上水乡,梦里的天堂,已经离我远去了。一如那些在我生命中给我关爱的老人们,渐渐消逝,永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