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暖花开的日子
进入三月以来,就没有看见过多少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因为气压超低的缘故,天空就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沉沉的压下来,使得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雨丝儿依旧带着情绪依旧没完没了淅淅沥沥地飘着,不大,却落到了心底也积在了心里。全身凉飕飕的,让人感到春天的“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不定”。四周雾气挺重,能见度不高也还真切,或许是鼻梁上挺着那副三百度眼镜的缘故。独自一人无所事事地漫游于南国的一所师范大学,独自一人。运动场边我不知道名字的一圈树吐出不确切的绿影,鸟儿们在树枝上不间断地传来唧唧喳喳的鸟语,大概是在举行舞会以欢迎并赞颂春天吧。不论男女老少都有在跑道上进行“晚炼”。配上朦胧的水气,这倒是一幅生气盎然的春景油画。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此时此景,我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几千里外的家乡,。忆起那儿青山绿水、桃红柳绿、燕子舞会,还有邻里之间浓浓乡情,同样的蒙蒙细雨,历历在目。心阵阵绞痛,遥远的天际传来沉痛的低语:“阿哥,你还好吗?你在哪里?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他,并不是我亲哥,是我的邻居李大伯的儿子,仅比我早五个月来到人世间。时间可没的讲价,仗着年龄比我大那么一点点,在长辈们欢声笑语的热闹中我就糊里糊涂地叫他“阿哥”,他则叫我“小妹”。在内心深处的记忆里,从小就有那么两个字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因为都是独生子女,在家没有别的玩伴,家又近,在父母们礼尚往来常串门的情况下,故我和他自然就玩到一块,可以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有了阿哥,有了历历在目的童趣,有了快乐难忘的童年。
每年春天,也是这样万物复苏的时节,当沉睡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的雷公公敲起锣鼓叫醒万事万物并告诫他们“一年之计在于春”赶快开始迎接新一年的生活时,我的小阿哥是“一年之计在于晨”。他听说春天下过一场雨后,村后的一大片草地上会长出可以吃的蘑菇。于是,每当下过一场春雨,第二天一大早,阿哥就会叫醒我。起床后,我就拿着一个小竹筐,跟在阿哥的后面,两人与其说是唱着不如说是高声喊着学校里老师教的歌曲,如“春天在哪里”、“两只老虎”、“采蘑菇的小姑娘”、“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等。我们一首又一首的唱着、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踏上还带着层层厚厚的露珠的草地,就像到深林里打猎的猎人,睁大眼仔细又小心翼翼地瞧着四处寻找我们的猎物。当我们满载而归,我母亲或伯母把那一个个可爱的小蘑菇变成菜盘里的美味,甭提餐桌上七嘴八舌、手舞足蹈的狼狈相究竟有多幸福!
阿哥待我很好。记得还未上小学前,无论他去哪里,他都会牵着我的小手。除了晚上睡觉时间外,我俩一般总会在一起。当然这是咱俩都会说话能走动上学前的后话。只要有吃的,他总会分一大半给我,分不了的,他就会让着我,而我呢就会义不容辞毫不客气乐哈哈的接受,因为他说男生就应该让着女生男生就应该保护女生男生就应该像个男子汉。我还记得当时我听了这些莫名其妙似懂非懂的句子哈哈大笑,只是天真地以小孩的谗瘾在想“我才不管呢, 有吃的就行了”。当然,像其他兄妹一样,我和他有时也会贫嘴吵架。“小妹,你的记性好差哦!”这是多次跟他贫嘴之后对我的评价。因为吵着吵着我都已经忘了是怎么吵起来的了。那年代,没有糖果没有玩具现在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反正大概是为了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不过呢,到最后,阿哥总是会让着我。敢问,天底下有哪个男孩子受得了小女子在耳边刺耳烦人不讲理或许还让人心疼不安的“伤心泪”。是的,我很健忘,这从我的口头弹“我不记得了——”可以体现出来。这么多年以来,似乎很自然就不大忆起阿哥他那张漂亮调皮可爱的脸蛋。有时候,我觉得很失落、很悲哀。怎么可以忘记他的脸?怎么可以忘记阿哥他这个人呢?更让人感到悲哀感到心痛的是, 曾经有无数个今天叠成的流金岁月渐行渐远,一去不复返,再也不回头了。此刻,我像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呆呆地望着远方模糊的直线建筑,蠕动着的嘴巴发不出声响,可我的心扉中不间断呼喊着的还是那刻骨铭心的两个字“阿哥”。
此时,头发上早已经尽可能撒满了细细小小的雨丝,脸上湿漉漉的,凝成的水珠一滴一滴滑落下来。水,哦,小孩子都是比较喜欢水的。我喜欢,阿哥当然也喜欢。家乡有两条河,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有十米多,河水很深,据说有四五米;另一条小河,水很浅,男女老少都喜欢在这里洗澡。夏天到了,再火辣辣的太阳也不觉得像呆在灼热的陌生的城市这般难熬。以前,老家屋后有棵很高很粗不知在这个世上存在了几十年几百年的樟树。我和阿哥两人合抱才能把它围起来。层层的叶子多而密,抬头望去只见白光闪闪斑斑点点。大树下是避暑的好地方。中午时分,约上几个小伙伴,过家家、做竹枪、烤壁虎、捉迷藏等,玩累了,就在矮树枝上挂上吊床,还可以美美的睡上一觉。当太阳渐渐西斜,我们保准不约而同到在小河里嬉戏,学憋气、学游水。不多久,无论老人小孩,还是干农活归来的人,都回去感受感受水的清凉,即使只是洗手洗脚。那时,浮水声、喊叫声、聊天声、吵闹声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夕阳西照下的人间乐景!有时,我们也会帮那些种莲藕的人在小河里洗莲藕,顺便也能尝到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白白嫩嫩脆脆甜甜的莲藕。有时,我们会沉入水中去抓上一把石子上来。当然,抓上来的东西中,不仅会有色泽各异、奇形怪状的小石头,也有大大小小、或长或尖或圆锥形的螺类动物。我和阿哥从中挑选出可以吃的田螺。带回家去,放上姜、辣椒、蒜头,再加上一些酒,也是让我俩谗言的美味!一般我们都会玩差不多一个小时,直到嘴唇变紫,直到太阳日落西山,天渐渐暗下来,我们才会尽兴而去。第二天只要不下雨我们照样来。
水有美好的回忆,也有那不堪回首无法接受的巨痛。清楚记得那是暮春的一天,不用上学的星期天,“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至今,我还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种感觉,很不同寻常,一切都不对劲,好像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从早上起,我都没有见过阿哥,也没有见过村里的其他小伙伴,一个都没有见着。整个上午都在纳闷不安无聊中度过。终于在下午四点钟左右,传来了阿哥的消息,竟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消息——阿哥已被淹死。听到这一消息,我一下子就懵了,脑子一片空白。长那么大,吃过多少次死去老人的家里请的酒,我明白“死”表示什么。隔壁传来伯伯一家的恸哭和吵闹声把我拉回现实。“其梦邪?其信然邪?其传之非其真邪?”这、这难道是真的?阿哥真的已经不在了,不存在与这个世上?他不能再和我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做功课?——阿哥不是会游水吗?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后来,才听说事情的原委。原来,那天,阿哥和村里的男孩子说什么是为了寻找春天的足迹沿着村里的那条大河一直走。一个只有五岁叫莉妹的小女孩怀着好奇心就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她不小心把鞋掉进了河里,伸手去拿,没拿到自己反而滚进了河里。小女孩还那么小当然不懂水性,在水里沉浮几下,连连喊“救命”。一直走在前面的阿哥他们听见声响,忙回头,看见那情景,真吓坏了。当时那附近远近都看不到一个大人,也只有读四年级11岁的阿哥水性相对好点,他就一个箭步冲到离她较近的岸边,“扑通”跳下去。南国的春天向来是较多雨的,河水长势较大。本来阿哥与莉妹的距离就蛮远的,谁知道莉妹被冲得越来越远,河水又急。当阿哥终于抓住她并拖她到一大半时,自己人小力气不足,就支撑不下去了——
阿哥的舍己救人、哥们义气、男子汉气概,至今我不敢“苟同”。因为我决不想决不愿意以我最亲爱的小阿哥来替换,即使赢得还活着的村里人的赞叹或成为多愁善感的写作者笔下悲情故事的主人公。时间永不停止,有谁还记得你我在这里所说过的话、所做过的事。要知道,与阿哥一起长大是我的幸福,与阿哥做邻居是我的幸福,与阿哥有过的快乐童年是我的幸福,而不能与他同存在与这个世上是我的悲哀。
一晃,十年过去了。“物事人非,欲语泪先流”、“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如今,又是春暖花开的日子,触目此情无限。我听见一朵花在绽放时,有一颗露珠滴落在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