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

刚下班走到楼下，一小狗忽地窜上来，“汪汪”叫了两声，我惊魂未定，只听邻居老余喊了一声：“点点，自己人，别闹！”话刚落，那小狗便停止了吠叫，摇着尾巴围着我转了两圈，然后便不声不响地走开了。这两声吠叫，让我突然想起了少年时的记忆，想起了我家那条名叫虎子的狗。

那年夏天，我和母亲去姨妈家走亲戚，正好姨妈家的大黄狗生了四个可爱的小狗，那些狗娃毛茸茸的，钻过来挤过去，黑黑的小眼睛扑闪扑闪的，一会挤在狗妈妈的怀里吃奶，一会悄悄跑过来用爪子挠我的鞋面，小屁股一扭一扭的，我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央求姨妈送给我一只小狗，姨妈当下就答应了，我挑了一只稍微大一点的小狗，抱回了家。这只小狗长得要比其它的小狗胖一些，身体圆乎乎的，一身黄色的茸毛，身上还印着一道道黑纹，眼睛黑亮黑亮，叫得也非常响亮，精神得像只小老虎，唯有额头上那对弯弯的眉毛，显得有一点温驯。就因为它虎头虎脑的样子，还有那一身黑黄相间的茸毛，我给小狗起名叫虎子。

虎子刚到家时，因为吃不到狗妈妈的奶，显得烦躁不安。我给它的小碗里倒了些面条，它过去用鼻子嗅了嗅，摇着尾巴走开了，我又给它弄了些水，它只是看了一眼，就悄悄蹲到墙根边去了。不大一会，它又过来用爪子挠我的裤脚。我问母亲，狗娃想要什么？母亲说，狗娃是想告诉你，它想吃奶。我一听急了，这怎么办？母亲见我着急的样子，笑呵呵地说，别急，你三叔今天赶集，妈叫他去镇上给狗娃买包奶粉回来。下午三叔从镇上回来，果然买到了奶粉。母亲冲好奶粉，我赶紧倒进虎子的小碗，虎子也许是饿了，也许是闻着味了，这回它没有跑，先是过去用舌头舔了一下，接着便高兴得摇起了尾巴，很快就喝完了碗里的奶。

一个月后，虎子便不再喝奶了，它的胃口也好起来了，我和母亲喂它什么，它就吃什么。虎子很聪明，模仿力极强，很快便明白了许多简单的话语，一叫它名字，它老远就摇着尾巴走过来，而且还会许多滑稽可笑的动作。有一次我做作业时两手托腮，正在思考，猛听到虎子叫了两声，抬头一看，虎子蹲在我旁边故意歪着脑袋，用前蹄抱着脑袋，它在学我思考的样子，还怕我没看见，故意叫了两声。这个动作一下子把我逗乐了，从那时起，我开始教虎子一些简单的小动作，没想到虎子的领悟力也很强，没有多久，它就把我教给它的那些动作全部学会了，我一说再见，虎子就立刻把身子直立起来，一只爪子举过头顶。我一说预备，它就蹲下身子，把屁股崛起来，扬起小脑袋，等着和我赛跑。我一说谢谢，它就把两只前爪子合起来，故意把脑袋动两下。有人来了，虎子先是警告似的叫两声，听到母亲呵斥后，便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老老实实让开了，等来人一进屋，虎子便热情地上去。蹲下来，前蹄弯曲，伏在地上，低下小脑袋，还伸出一只前爪挠人家的裤脚，仿佛在说：对不起。随后便围着来人转一圈，用鼻子嗅一嗅，又蹲门口去了。以后只要是虎子在我家见过的人，哪怕只见过一次面，它也记住了。熟人来了，它会很热情地让开道，请人家进屋。要是陌生人来了，它仍然会凶巴巴地叫几声。

虎子五岁那年，父亲在单位出了工伤，母亲要去照顾父亲，邻村的表哥表嫂答应母亲要照管虎子。母亲便把虎子领到了他家。母亲走后，表哥怕虎子走丢了，就用绳子把它栓在门口，但从那天起虎子就开始绝食，表哥喂什么虎子都不吃，虎子饿了三天，表哥怕了，便把虎子脖子上绳套解开了，虎子脱离绳索后，迅速跑出了表哥家，回来见我家屋门锁着，便卧在门前的玉米垛旁边。三叔从地里干活回来，见虎子在门口蹲着，便领虎子回了他家。就这样，虎子白天在三叔家看门，可到了晚上，虎子仍然悄悄回到我家门口，卧在那院墙外的玉米垛边。半年后，母亲回来了，虎子一见母亲，突然跪倒前蹄，伏在母亲脚边，用舌头轻轻舔着母亲的鞋跟，仿佛在央求母亲，不要丢下它。

上中学后，我要离开家住校，每次周末回来，刚走到村头，虎子就兴冲冲地跑出来迎我，这小东西，似乎记住了我回家的时间，也熟悉了我的脚步声。回校的时候，虎子会恋恋不舍地送我好远一段路。记得有一次回校的路上，虎子送我走到洛河边，我说虎子，回去吧！它摇了摇尾巴，往回走了。我继续往学校走，走了一段路，已经过了好几个村庄，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猛一回头，见虎子悄悄跟在我身后不远处，象个孩子似的，我一回头，它不敢走了，我检起路边的小石子，假装生气的样子，用手指了一下家的方向，然后把石子向虎子扔过去，大声喝道，虎子，别跟了，回去！虎子怔了一下，站在那里没动。我又故意跺了一下脚说，虎子，快点，回去！虎子见我生气了，便不声不响往回走了。就在这一天，虎子遭遇了一场灾难。因为送我走得太远，虎子回家的时候，被人悄悄盯上了，趁着虎子不备，那人用一根木棒狠狠向虎子砸去，虎子的一条后腿被打断了，尽管它奋力反抗，不停撕咬，但还是被捉住了，它被用铁链栓着，绑在人家院里的大树下，那人因为被虎子咬到了小腿和右手，忙着包扎自己伤口，所以暂时没来得及屠杀虎子。天黑的时候，母亲见虎子还没回来，便和三叔打着手电筒沿路寻找，找到吴洼村路口，老远听到了虎子的叫声，循着叫声，母亲找到了虎子，可怜的虎子已经满身是伤，血迹斑斑，它拖着淌血的后腿，一拐一拐地来回走动，嘴里都是血，但仍然不停的撕叫着，抗议着。一见母亲，虎子停止了吠叫。母亲蹲下身，心疼地抚摩了一下虎子的耳朵，虎子摇了摇尾巴，亲昵地把头紧贴在母亲怀里，母亲的泪一下子来了，三叔气乎乎地冲上去，要和那家人打架，被母亲拉住了。母亲说，算了，已经这样了，何况那人也被虎子咬伤了，就算是给他教训了。母亲要牵回虎子，那人说要给他医疗费和赔偿，否则就不许把虎子带走，三叔性子急，又纂起了拳头，被母亲制止了。母亲答应了那人的条件，把虎子领回了家。

母亲给虎子请来了兽医，协助兽医给虎子接骨，疗伤。虎子忍着极大的疼痛配合着，身体不停地发抖，嘴里也不时地呻吟几声，兽医用小木板把虎子的腿固定好，敷上膏药，用布条缠起来，还给虎子抓了草药，开始虎子不吃，母亲俯下身去，轻轻拍了拍虎子的脑袋，流着泪央求虎子，吃吧，虎子，为了你的伤！虎子见母亲难过，便乖乖地吃了药。也许是虎子受伤太重，尽管我和母亲多方为虎子求医治疗，但虎子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死神的纠缠。一个月后，可怜的虎子在疼痛中永远离开了我们。

虎子死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我和母亲已经习惯了虎子在身边的日子，好几次夜里母亲说听到虎子在门口叫了两声，可爬起来穿上衣服出门后，才明白是幻觉。

此后，我家再也没养过狗。这些年来，我一直避免着狗的话题。不愿触及心上对虎子的记忆和愧疚。我总觉得是我害了虎子。要不是虎子送我太远，它就不会被打成重伤，也就不会因此而死去。每当我看见街头流浪的小狗，心头就浮现出虎子那调皮的样子。我一直在问自己，虎子会不会怪我，怨恨我？它会不会觉得委屈，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