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就有奇迹

susan去年年底辞职回国前，在发表临别感言时，她曾说过这样的句式：回忆在迪拜的十多年，我感觉……

其实她在迪拜只工作了近四年，但是圈内我们有共识，在迪拜一年等同于国内三年，真的老得快。前几天在网上遇到另一个年前辞职回国的朋友，他跟我一样工作在龙城商场，但他熬过了三年，他最后感慨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一提迪拜，很多朋友第一个想起帆船酒店，然后出来另一个概念：遍地黄金的地方。但对于我们这些真实地在迪拜市场上打拼过的人，迪拜刻在我们生命里的印痕实在太深了，可能用一辈子也无法忘记这段岁月。

从国内来迪拜工作的人，大多不是通过正常的公司招聘途径来的，一般都是通过关系来的，我也不例外。我当时是接受了大学校友也是我温州老乡的邀请来迪拜工作的，那时我在国内已经工作一年，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交通银行温州分行，之所以放弃这个相当不错的职位。一是听说公司几乎所有人都是基督徒，这个氛围我很羡慕。另外是被朋友当时说的公司2％员工股股份动心。

2009年6月11日我来到迪拜，被安排在贸易部工作，贸易部不是公司盈利最大的部门，公司的肥肉是工程部，投资以上亿计算，但贸易部是老板起家的地方。我们的老板今年三十岁，他是带着几十万资本来迪拜创业的众多年轻人中成功的典型例子。每个部门实际上都是独立注册的公司，六年时间，他能拥有上亿资产，4家子公司，可以说这是他个体奋斗史上的里程碑之一。

在这个专辑的序言里我曾写过，我们是迪拜世界的一群小人物，在大势上我们改变不了迪拜的过去、现在、未来，我们能改变的只是我们自己，我们能创造的只是我们个体生命史上的沙漠神话。

目前我所在的贸易部有5名销售员，1名司机，他们分别来自菲律宾、孟加拉、巴基斯坦、阿尔及利亚四个国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是作为部门经理，统管从销售、财务、人事、库存、物流到客户关系管理的所有事宜。销售员与司机都是在迪拜当地招聘过来，公司从国内招来的人都是幸运的，我们一到迪拜首先是有归属感的，我们出来也不花一分钱，签证与机票全部由公司承担。而这些销售员与司机不同，他们在自己的国家基本都是贫穷的，他们带着梦同时也带着一切的未知来到迪拜找工作，只有真正优秀的人才能留下来，公司才会为他做签证。

我负责过招聘，很多人在3分钟内被淘汰，也有不少人工作几天就被开除，很多人是带着全部家当甚至是借钱来到迪拜，但如果在旅游签证到期之前还没找到工作，或者找到工作了那个公司不愿意为他办理工作签证，他们只能回到自己原来的国家。

竞争永远是残酷的，是不讲人情的，面对签证问题很多时候我所强烈感到的是爱莫能助。他们在迪拜的报酬并不高，我部门的销售员月工资分别有1700/2000/2200迪拉姆三个等级，司机的工资是3000迪拉姆，吃住全部自理，而迪拜的租房水平是连租一个床铺都要500迪拉姆每月。所以除掉吃住的开销，他们一个月所剩的事实上已经很可怜，他们挣一年所存下的可能还不掉出来的那次费用。

当然他们还远不算迪拜最底层的打工者，迪拜很多的建筑工地，我们的工程部做的就是这个事情，在这些工地上活着这样的一个群体，被称之为印巴工人，他们的工资是每月五六百迪拉姆，住在临时搭建的工地帐篷，一个月可能只花一百多迪拉姆在伙食上。他们很多人十几年没有回过自己的国家，因为他们挣三年才能付掉自己最初来迪拜的费用，所以他们就想一直工作下去，直到有一天干不动了再回到自己的国家养老。我难以想象同样是人，他们是怎么活过来的。每年夏季迪拜都会热死一批印巴工人，看到这些被活活热死的人，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否认迪拜不是人间地狱。

但即使是如印巴工人这样的工作环境与待遇，他们依然愿意来迪拜愿意留在迪拜工作，因为一块迪拉姆可以兑换几十块钱他们国家的货币，所以他们带着荣归故里的梦在烈日下煎熬，十几年如一日。每次想起他们，我的心情都很复杂，我不知道是该敬佩这样的精神还是该为这样的生存境遇感到愤怒与悲凉。但除了祝福他们，我做不了任何。

无论你处在以上的哪个阶层，在迪拜，我们的境遇或许是完全不同的，但都是在跨越各自生命中的撒哈拉。我们的老板，他也是跌倒滚爬里走出来的，从来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成功，在他来迪拜开办我现在接管的贸易部时，最初的大半年接不到一笔生意，很多人撤退了，能坚持下来的人最后都成功了，但只是少数。现在，他拥有了别人称羡的一切，但同时也承担着别人不能承担的压力。前不久看到他的一篇日记，末尾他说：其实，现在很累。我相信这是真的。

再来说我自己吧，回忆我这十个多月在贸易部的工作，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其间的痛苦与煎熬，最后只能说眼底的泪花在打转。最初的几个月是度日如年，作为刚出大学校园不久的新人我没有任何经验与能力管理一帮老油条。每一次的挑衅，我都忍下了，迁就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关系。在前不久我的生日party上，他们对我表示了从未有的友好，wearebrotherandsister这是他们说的，让我很感动，过去有过的所有委屈都融化了。同事关系复杂微妙，勾心斗角在任何一家公司都难免，但我依然相信人心是肉做的。最后上帝真的让我看到一路以来单纯的坚持是有意义的，我不得不为此感恩。

整个公司，无论是哪个部门，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工作的，只有我一个人是没有休息日每天在工作的，我底下的销售员司机都是轮休的，我不是铁人，我也不是傻到不会有任何想法的，而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走过了十多个月，至少还需要再延续一年多。

过去的这一周，是特别累特别忙的一周，我们的贸易部每天正常营业时间已经是11个小时，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不午休，而我的工作时间从来都是超过营业时间，结束营业之后，我需要核对一天的现金流，反正天天都在数钱，数完后制作一份销售报表。而上周连续三天，我搭公司的货车在外面每天跑五六个小时，去贸易部设在沙迦的仓库检查、去当地供应商那里调货、又去另一个酋长国的客户那里拜访。我们的货车空调坏了没修好，无从想象在迪拜白天的酷暑天气里坐在那样的货车里是怎样的一种煎熬。本来就是个挑食的人，经过这样的折腾，看到食物只有恶心，我连续几天一天只能吃下一顿饭，那是逼迫自己吃下的。

今年对公司对我自己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年，昨天第一次参加公司太阳能推广的网络会议，老板在国内山东成立了一个太阳能公司，其实中东与非洲是太阳能的黄金市场，因为阳光充足，这个市场潜力无可限量。另外我个人判断迪拜已经不是阿联酋最佳的市场，对于我们做建材贸易的，哪里有工地那里就是我们的阵地，现在阿布扎比最有钱，工地最多，我个人很想建议公司在阿布扎比开办建材超市，这个项目如果成功，盈利预计会是一个神话数字。当然困难会无数，但我自己是兴奋的，在兴奋的同时又是前所未有的压力。

所以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累，只有更累，这周三的晚上我感到的是极致的累，眼皮一直在撑着撑着，最后终于能闭上眼睛的时候其痛无比。大学时代，我是一个十足的书痴，几乎每天都泡在图书馆看闲书。那时候的我很清高，觉得身边的人都粗俗不堪，基本谢绝交流。沙漠打碎了我在雪国积淀的一切清高，我成了彻头彻尾的俗人。

有时候在体力能支撑的情况下，下班后我会在龙城商场兼职去推销手机卡，那个卡利润不错，有时候我能在下班后一小时内挣50块迪拉姆，但实话说，是需要勇气的，上门的推销必然是低声下气的。我的工资是让老板娘直接兑换成人民币打到国内账户，但今年我想乘偶尔的兼职卖手机卡存点钱在迪拜买一条金项链带给我妈，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这样的盼望。

另外我脑袋里其实还在谋划很多挣钱的计划，因为太忙，我跟之前在温州的朋友联系很少，但如果联系，一定会谈一些如何挣钱的事情，我们有想法合作，她在国内拿到低价高质的焊机，我在迪拜为这些焊机打开销路。文字不是一个人的全部，在文字里你或许能看到一个忧郁的我，多愁善感的我，这确实是我。但在现实里，尤其在商海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我脑袋里每一个细胞都想赢。竞争的环境逼迫你一定要想法设法打败竞争对手，赢得你的阵地，再去征服其他的领地。

去接受现在这样俗的自己，我不能说没有挣扎，我经常会做思想斗争，但我每次都能成功说服自己去做个俗人。但是我保留了底线，我把十一点半之后的时间留给了我的灵魂生活，后天公司从上海港口出发的货柜要到达迪拜，我心里很是期待，因为货柜里放着国内同事帮我在卓越网定的七十多书，我坚持在十一点半后一个人在客厅读点书，也坚持在午夜写文。所以在迪拜我的睡眠几乎从来不会超过六个小时，有时只睡三四个小时。老板老板娘都批评我多次，说必须要改掉这个恶习。我也知道这种作息状态几乎是在摧残生命，但心里有太多的不甘，我已经很俗，再俗下去，我真的自己都无法接受。

挑战极限，是沙漠的生存法则，也是我在迪拜工作最恰当的总结陈词。挑战忍耐的极限，挑战体能的极限，挑战能力的极限。这是一个无法停下的火轮，挑战成功了，你可以说这次突破了，但现在的这个极限马上又变成下一次要突破的目标。如此循环，真的是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我坚信上帝不会让我倒下，这几天早上一醒来，我就开始听电影《埃及王子》里的主题曲《当你相信》

歌词振奋人心，相信就有奇迹。我相信，我也在尽最大的努力，我确信爱就在我身边，奇迹就会出现。将这首献给在迪拜工作的所有人，送给老板，送给与我一样来自国内的同事们，送给我贸易部的销售员与司机，最重要的是送给那些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印巴工人。我相信上帝一定会垂听你们的祈祷，相信就会有奇迹，你们是在用生命书写属于你们的神话，在此祝福你们。

竹丝

2010－0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