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工地上的大肚子汉

马非牛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4-13 10:59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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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们都是这样辛苦的过着生活,社会上给予的待遇又实在是令人寒心,无论是解放初期,还是改革开放时代,还是现在的社会都是这样的,都说关注民生,可是民生怎么关注?还有待深层考虑!

我要讲的是当年根治海河时海河工地上的故事。

海河活儿重。要问人们为什么去挖河?如果你查阅旧的报纸资料,肯定都是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去根治海河的。但事实是因为海河上能吃得饱,也能吃得好。所以一般穷村,民工都好找,就有人主动报名参加了。报名人多,还得抓阄。相反,条件好一些的村子不缺吃的,海河活儿太累,就没人愿去,也得抓阄。

那时候的农村,基本是糠菜半年粮。在我的记中,年头好的时候,每人能分到50斤小麦,100多斤玉米就不错了,当然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但如果光靠这些,基本上是每家都不够吃。在我的记忆中,我家没有一年不用自己买粮的。直到我考上大学,也就是1978年春天,我还是骑车到高邑买的粮,然后从石家庄找车运回保定老家,这才度过了春荒。那时海河上有一句流行语:“挣钱不挣钱,混个肚儿圆”,可见,能吃饭肚子对人们有多大的诱惑力。

挖海河的人肚子到底有多大,我问过我们的管理员,人均每天三斤多粮食,还不算肉菜等等。不用说别人,我自己最辉煌的成绩就是一顿吃了5个肉馅包子。单说每顿5个馅包子,现在的人已经很难准确理解到我的饭量究竟有多大了,所以必须得有注释:包子的直径20公分,用市尺量是6寸,5个包子折合干面得二斤半左右吧。不过你不要笑,跟真正的大肚子比起来,我的肚子还差得太多太多。我所见过的吃的最多的一个民工叫慈明元,比我可能就大三两岁,个子不太高,很方正。那天叫起了劲,他一气吃了四个大馒头四个小馒头。大馒头多大呢?8两干面,一尺多长的枕头形,小馒头4两干面,总共折合5斤6两干白面。

农村过去把吃得多的人叫“瓦罐肚子”,过去农村饭量大的人并不少见,一个因素是活儿苦,一个因素是油水小。可是海河上油水真是不小,今天豆腐明天肉的,菜里也有一层黄黄的油,可是为什么还吃这么多呢?活儿太累。累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治海河动了多少土方?在治河的中期大概是71年,领导就说一方一方地排,就已经能从地球到月球排个来回。这些土方都得用小车从河底拉到堤顶。以永定新河为例,当时我们的工段堤高10米,河深4米,河口宽204米,河与堤之间还要有200余米的河滩。再说劳动时间,常常是早晨5点上工,干到7点吃饭。8点再上工,干到12点。下午2到6点,晚上7到9点,共12小时。当时人们说,在那里干活,吃了石子都消化掉。一工期下来,脚板上不是起泡,而是起了厚厚的老茧,有一年在杨柳青挖河,交了工,人们连火车也不等,300里地,一天一夜跑到了家。这些人要去抢渡大渡河,比红军走得还快。

正因为活儿太累,历届领导都十分重视伙食。那时的领导都喜欢工期提前以便能够向党献礼,所以加班加点就会常态化。而能够让民工们加班加点的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得吃饱吃好。而能不能搞好伙食,又能显示出一个领导的魄力和水平。当然办法就是向生产队摊派,生产队出一个民工,还要附加许多物品,如芝麻多少,黄豆多少,白面多少,反正都是生产队出,领导只要显示魄力就行了。更何况搞好伙食对大家都有好处。领导到了连队,好吃好喝好招待,有洒有肉,领导自然高兴,下边也就可能得到方方面面的照顾。连队自身的领导也方便,说话就把村里带队的叫来,在连部吹几瓶。再加上各个公社的工地都挨着,大家比高不比低,所以挖海河前几年和后几年相比,提高最快的是伙食。因此,一个工期下来,干活是累,但吃的比家里强多了。

海河民工回家后总觉得家里的菜不好吃,因为家里的菜几乎没有油水。我那时是施工员,多少有些特权,因为经常联系和招待上级施工员的是我,让他们吃好,在工程款上就大有好处,在质量要求也会适当放宽。“挣钱不挣钱,全凭施工员”,可见他们的重要性。所以只要我带了客人来,要什么给什么。或者是知道伙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比如炖肉或是肉包子之类,便去提前去请区和县的施工员。和施工员搞好关系,最起码的好处是他们能随叫随到,不会因工程测量不及时而耽误进度。因此,我也就趁机腐败了一把,有的时候一箸咸菜也要加上半勺香油。

可是民工们实在是太累,尽管吃的不错,但干半天活,人们还是饥饿感很强烈。所以一下工,人们总是饿虎扑食一般,一下子扑到伙房窗口。大多数时候,吃饭的时候是一片欢乐气氛,饥饿的肚子,对着好饭好菜,情绪也是好的。所以吃饭时人们的幽默,快乐都集中在一起。但倘若人们来吃饭了,而饭菜还没有熟,民工们就急不可待地敲开了饭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很快连成一片。一开始可能是向伙房表示催促,但伙房的师傅对此非常反感,于是就暴发冲突。我们的伙食班长是个很火爆的人,为这个和民工们动过勺子。

伙房是和民工们爆发冲突最多的地方。民工们的种种怨气,常常借食堂的窗口发泄出来。比如哪一天饭菜不好了,或是窝头有点生了,民工们会给扔一片,公社带工的,自然会批评伙房;再如哪天伙食好了。民工们的皮筋肚子的能量就会发挥出来,有人一个暗示,或一声呐喊,吃!人们都放开肚皮,会增加至少三分之一的饭量。本来师傅们做的饭不少,结果一个子出现了亏空。其实也许人们都已经吃饱了,但是没有了剩余,这样民工们就算抓住了把柄,没吃饱!大家都说没吃饱,都不去上工了,连长也没办法,只能命令伙房马上去做。倘若伙房没有经验,觉得不用做太多就够了。这种估计其实是犯了经验主义。因为民工们的肚子有多大是估不出来的,你饭做熟了,他早已歇了半个时辰,一阵风卷残云,又没了。连长和各村带工的,都给大家说好的,好说歹说,人们才怨声载道地上了工。伙食班长就等着挨批吧。

当然伙食班长也有理由和办法,他说是有人藏了馒头或米饭。这也是实情。因为那时白面大米比例较小,而谁也知道白面大米比玉米面好吃的多。所以也就常常有人藏匿一些,以便晚上食用。于是,连里也常常组织各村带工的,一起串工棚挨铺位地去搜查。结果多大数都是收获颇丰。搜罗出的馒头米饭,晚上再分发下去。那时候人们还不像现在这样讲卫生,尽管那些饭菜是用别人的盆碗盛过,也没有人认为把这些剩饭收回来是多么不卫生,因为这些东西确实太宝贵了,相对来说就是携带几个病菌也实在算不了什么。所以分配这些战利品时从来没有什么人说脏而不要。相反,大家都觉得这样搜应该,而且这些东西同样的好吃。当然,有人搜查,就有人想办法反搜查。反搜查在藏匿地点上作不了什么文章,因为工棚就那么大地方,怎么着也能发现。不过他们有绝招,有人是把馒头咬了,一个咬一口,让你无法再收回。有一个王姓而长得很胖的人,竟然把米饭装在了未洗的内裤里,遇到这样的人,人们也只能哈哈一笑,给他留下来,这样的东西他自己能吃就让他吃吧,总不能把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呀?这些人再吃那些东西的时候,当然会以为自己胜利了,其实这样的事情一直到今天,人们还是当笑话来谈,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们也就名声远扬了,人们给他们的定性非傻即楞,其实,他们只是为了吃。

权作一个有趣的故事来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