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瘦
一
你接触的女人当中，谁最漂亮呢？我歪过头，这样问他。
笨！当然是你。他一边说一边微笑着转过头注视我并捏我的脸蛋：谁能比得上小乖？
我斜枕在他肩上得意地偷笑。
这时候电视上闪过一个女子的脸，很平，没有特点。我故作惊讶地说，呀！快看。像不像江丽花？
他显然也看见了，不屑地说：戚！江丽花可比她好看多了！
你的意思是江丽花很好看喽？我酸酸地犀利地用眼角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
他一脸无奈地指着已换了300个画面的电视屏幕说：我的意思是她更难看一点！
我开始难过。原来我在他心中，并不是唯一美丽的，原来在他心里，还是认为江丽花是好看的。
你说她更难看，就是说江丽花比她好看，那不还是说江丽花好看吗！
他哭笑不得。似乎想发火，却感觉到酝酿不出火。想笑，却似乎又感到可气。便赌气不再理我。他把手从我肩膀上拿下。不停地摁着遥控器来回换台，一边又瞥过眼睛看我。
我傻傻地坐着，眼珠一动不动地死盯着屏幕，一只手捏着薯片袋子。一只手在嘴巴里还没有拿下。食指勾在下唇上，怔怔地不发一言。
二
谁都知道，江丽花曾经那样地喜欢他。她不像个女孩，淡眉，小咪眼，扁平脸。有喉结，也从不曾见她穿高领衣服遮掩了去。在男孩子中间疯得不成样子。
她唯一女人的时候就是在强面前。柔得像团棉花。为了柔得更猛烈些，她拼命压制原本粗厚的声音，使得声音好似从嗓子里拼命往外挤，人不像人猫不像猫，越发地不伦不类。
她也真有胆量，在那样的高中时代，就敢旁若无人地叫他强强，跟别人说起，也是“俺家强强”怎么样怎么样。然而一见到他，就低了头绯红着脸，羞答答地玩弄手指。
她的手，也是我唯一嫉妒的部位，洁白无瑕，小巧的手掌，精秀的手指，晶莹剔透的指甲。为此，纵然我高傲得不可一世，却常常暗地偷窥忌恨。现在回忆起来，我开始怀疑她那个摆弄手指的动作果真是因羞怯而产生的生理反应，抑或是一种故作漫不经心的有意勾引。
那时我是看不起她的。我常常冷眼旁观她的举动，常常觉得她像一个小丑。于强，我也并没有非分之想。虽然他高大伟岸，并且帅死。
之所以没有，是因为我和他同桌。我高傲孤独，却虚荣死。常常白衣素裙，固执地茕茕孑立。我不食人间烟火，不近人间男色。
现在想来，我在那个时候是爱他的。我高中时代的梦里，他是唯一的内容。
事情的结果是，在大四毕业时那次高中同学聚会上，我和强双双牵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款款走过。我极尽灿烂极尽优雅地对他们颌首微笑。我在人群中看到江丽花，她依旧不美丽，却面对我们的突然出现倏地没了笑容。她慌忙地拿出包里的手机，扭了头去狠命地打电话，打打接接，接接打打，一直持续到晚宴结束。还碰翻了红酒杯，洒了一裙子的淡红水渍。
没多久我和强就结婚了。我的朋友常常夸强，夸他的帅，夸他对我的宠爱；而他的同事也常常羡慕他，这样美丽的妻。我们互相欣赏着，互相珍爱着。直到再次遇见江丽花。
三
强在电话里兴奋地说：三水，中午我们在外面吃饭，你下了班，自己搭车到中航饭店，我们在门口等你。
我们？
那便是几年没见的江丽花。她那天穿了得体的熟褐色职业裙装，细高跟鞋踏在地上铿然有声。腕上挎了精致的桔黄色真皮小包。脸上化恰到好处的妆。更让我吃惊的是：她脖子上系了条亮砖红丝巾，既与服装浑然统一，又理所当然地遮挡了她突出的喉结。
她变得生动。
我有些瞠目，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装束，又突然怀疑自己标牌似的长直发是否真的已经不合时宜。但我很快调整好了思绪，我平静友好地对江丽花微笑，一边伸出手来和她相握。她的手依然白皙如玉，光洁而富有弹性。我倔强地和她握手。但是我知道，我天生粗糙的手，即将抹煞所有属于我的一切光彩。
至少在江丽花的眼里会是。
那个吃饭的过程中，强高声赞美着江丽花，并不时问我：是不是？我微笑着点头，并不时脉脉含情地注视强。我极力地想要让江丽花看出我们有多么恩爱。我不在乎江丽花是否看出来我脸上伪装的微笑，我甚至希望她能看到闪烁在我眼睛深处的趾高气昂与肆无忌惮的挑恤。
四
我开始频频在强面前提到江丽花，我看他的眼神也开始充满猜忌。我开始捕捉和研究在提到江丽花时他的每一个表情。我翻他的公文包，我仔细地检查他的衬衣，我开始计算他回家的时间。我偷偷翻看他每天的手机记录和他的电子信箱。最初，他把我的举动当成很好玩的一件事情，总是饶有兴致地看我做这一切。
他曾说，你没有理由怀疑你自己的魅力，在我心里，没有人可以比得上你！
我认为这是天底下最动听的赞美。也曾发誓再也不提江丽花。然而就好像习惯了走一条路一样。
我已经熟悉了把江丽花挂在嘴边。我开始提起高中时，那些和强和江丽花有关的片片断断。
强开始不耐烦，也不再对我宽容地笑。只是总是闷了头，不言不语。
五
“啪”的一声，电视被关掉了。接着遥控器被摔在地上，屋子里没有开灯，一个黑影重重地走入卧室，“哐”地关上了门。我怔了一怔，突然间我就完全崩溃。我用力撕扯手中的袋子将手中的薯片呼啦啦摔向墙壁，嘴里发出疯狂的叫声，我用力地摔脚，一只拖鞋冲上天花板，再重重地落下，落在玻璃花瓶上，玻璃花瓶响亮地砸在玻璃桌子上，哗啦啦一阵碎碎的响声。我哭着冲过去抓，玻璃刺进肉里，我狂叫着，将粘粘的液体疯狂地睡衣上涂抹。
强在凶我，他在凶我。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灯“啪”地亮了，我看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我像一头疯狂的狮子，猛烈地撞开他，一头扎向卫生间。我反锁上门，伏在马桶上狠命地哭，狂烈的敲门声让我头疼欲裂，我死命地抱住头，啊啊地哭喊。，恶性便秘又让我痛苦欲死。我听见血滴在马桶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强在外面疯狂地叫我：原谅我！对不起！……开门好吗？
突然他没了动静，他拿着椅子，砸碎了门上的玻璃。他伸手进来，自己拿手扭开锁，打开门，跳叫着奔向我，一把把我抱进怀中，失声痛哭。泪水流进我的脖子，蜿蜒而下。
我突然就安静下来，我软绵绵地伏在他的肩膀上，柔柔地不再叫喊。他抱起我，我感觉自己像飘在云端里，轻飘飘地没了任何力气。
他给我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服。他给我包扎伤口，轻轻地给我洗脚。
我突然抱住他，死也不肯放手。泪如泉涌。
在那个夜里，我埋在他的怀中，他就那样轻轻地拍我的背，轻轻地给我唱歌：把你的倩影在心里放大一张又一张／所有的霓虹都比不上你眼睛的明亮……
直到天亮。
六
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流沙流沙满天飞／谁为你憔悴／不过是／缘来缘散缘如水。
烟花烟花满天飞，你璀璨一瞬只为谁？我比烟花瘦，梦里无处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