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审螳螂杀夫案
文章很有科普性质。作者从前人的研究结论出发,就“螳螂杀夫”做了大量的调查和研究,并且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文章讲述清晰,文笔娴熟。作者务实的精神值得学习。
发现螳螂杀害新婚丈夫,是法布尔的一大贡献。但由此也就有了争论。
比如,法布尔说,雄螳螂之所以被吃掉,是因为这是雄螳螂在交尾时是在“奉献”自己的身体,为雌螳螂提供营养,以利于繁育后代。按他的说法,雄螳螂可真是“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典范了。为此,台湾昆虫学家朱耀沂又做了仔细的观察和研究,结论却与法布尔的不同。按朱教授的观察,雄螳螂不是甘心受戮,大约的2\3的雄螳螂交配完毕赶紧逃跑,只有1\3做了新娘新婚之夜的甜点心。朱先生的结论是,发生这种现象的原因有两条,“一是螳螂的捕食本性是自相残杀,二是雌螳螂当时相当饥饿”。
法布尔还有更耸人听闻的说法,他说一只雌螳螂可杀七夫,而且并不是在食物短缺的情况下发生的。这样,螳螂新娘的形象就太可怕了,她不但是杀夫狂,而且是个色情狂,是个专门利用爱情做陷阱来诱杀亲夫的妖妇和嗜血狂。
对此,笔者就非常怀疑。因为按常理而论,如果这是螳螂的习性,就意味着螳螂的性别比也得是一比七,或者是一比几。因为如果雌雄比是一比一,而一只雌螳螂要吃掉几个丈夫,那就意味着有几只雌螳螂嫁不出去,因而也就不能生育。自然的进化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混乱情况的,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一个物种就有可能因此灭亡。因为按照自然的规律,动物的性别比应该是对这个物种生育繁衍最有利。比如蝈蝈的雌雄比是三比二。因为蝈蝈是一夫多妻制,蝈蝈的鸣叫是一种竞争。身体强壮的雄虫凭借雄壮的叫声吸引雌虫,可以得到更多妻子,而那些身体弱小的雄虫,就有可能连对象都搞不上。
为此,我用了两年时间来观察和调查。我先调查了螳螂的性别比。我用“拉网式搜索”在草丛和树丛间随机搜寻螳螂。结果是若虫的性别比大约是一比一,而成虫以后的性别比比例开始失衡,公的逐渐变少,母的逐渐增多,时间越往后推,雄螳螂的数量越少。这说明一部分雄螳螂已经被妻子谋杀了。所以,我的调查结果并没有支持法布尔的这个观点。
从常理来看,螳螂是不会玩感情游戏的。螳螂的交配只是为了受孕,一旦受孕,就不会再有交配的需求。一般而言,动物越低级,交配越简单,受孕越容易,昆虫的交配,基本都是一次成功。螳螂没有几次交配都不受孕的可能,因为他们的生命时间极其有限。螳螂立秋前后变成成虫,连交配带怀孕生产总共只有一个多月,大自然哪有太多的时间让它们去玩感情游戏呢?
可是法布尔毕竟是经过了大量的观察,做了大量的研究呀。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荒诞的结论呢?看来问题还有必要深究。不然方方面面的都解释不通。
我没有条件饲养螳螂,只能进行野外观察。从螳螂新郎被吃的情形来看,雄螳螂好像被吃得很乐意,正如法布尔所描述的那样,新郎被吃的时候是乖乖的,新娘回头咬住了他的头,他一动不动,不挣扎,不逃跑,而且交配继续进行,看到这种情形,你不能不说这是一种奉献。看到这种情形,你会觉得“自相残杀”说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在自相残杀的过程中,被残的一方必得拼命挣扎,而不会进行的如此和谐,一切都会在“润物细无声”中进行。况且动物的自相残杀必以食物短缺为前提,往往是狭路相逢的偶然行为,而不能成为一种习性,因为自相残杀一旦成为一个物种的习性,就会对一个物种造成极大破坏,乃至威胁到生存。这是不符合自然法则的。
说新娘“相当饥饿”倒是实情,因为看她那样子,确实吃得很香,吃得有些急不可待。可如此推想,问题就来了。因为在螳螂的交配季节,正是一年中草木茂盛,蛆虫最多,螳螂食物最丰富的时候。螳螂从小到大都没挨过饿,怎么偏偏在出嫁的时候,会饿着肚皮去结婚呢?这于常理不通。
然而正是这个在我们看来不合常理的行为,才是通向螳螂生命奥秘的窗口,只不过是朱耀沂没有深究,法布尔浅尝辄止了。
我们先看看螳螂那奇怪的身体吧,所有的奥秘,应该都在这里。
螳螂有一对大大的翅膀。这对翅膀的内翅展开面积很大,外翅也能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总之从外观上看,螳螂的翅很发达。按照一般规律,生物在进化过程中保留下来的器官,肯定对它们的生存或繁衍有着重要意义。我们且看螳螂的这对大翅膀是用来干什么的。
首先这对翅与它的生存无关。因为螳螂自从蜉化以后,一直到成虫之前大约有四个月时间,大约要占它生命过程的五分之四,都是若虫时期。这个时期没有翅膀,不会飞行。交配以后,雌螳螂的肚子大起来,也就不再飞行。总之,除了交配时节,我们很难看到螳螂蹁蹁飞舞。因为螳螂是生活在树上或草从里,靠捕食小虫为生。它的六足有明确分工,螳螂的两把大刀是他捕食的利器,遇到蛆虫或蚂蚱等等,大刀一伸就解决问题。相反,它的后面四足非常细小,稳稳地附着在枝叶上是这四只小足的功能。因为它的捕食方式主要是等待,是守株待兔,用不着靠这四支小脚去奔跑。即使是遇到危险,也不用伧惶逃窜,因为它们的身体有很好的保护色,穿行在草丛树丛之上的,是一身绿色外衣,穿行在草树底层的,是褐色或土灰色的伪装。遇到天敌,稍加隐蔽就安全。因此,在平日的生活里,螳螂根本就用不着飞行。
而且螳螂的身体也已经非常不利于飞行。为了有利于捕食,它的前面两足变成了与身体其它部位难成比例的大钳;为了窥伺食物和防备天敌,它的脖子被拉得长长的,像是一座起重机的吊臂;为贮存和消化食物,它的肚子变得又大又圆,像我们日常所用的水袋。总之它身上所有部件,都已经完全有利于捕食而不利于飞行。或者说在进化过程中,它的原来的很利于飞行的流线体完全被破坏了。
所以螳螂平时不飞,因为飞翔对它来说就意味着冒险,它的铺张的身体使它的飞行姿态非常笨拙,而笨拙的飞行又很可能使它成为鸟儿口中的美餐。因此平日我们见不到螳螂飞。但是在婚恋期间,它们就不能不去冒险了。
螳螂过的是分散游击的生活。肉食性昆虫大多是如此,以免在食源短缺时自相残杀。平日里每个螳螂都在忙于自己的生活,它们的活动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寻找食物。所以居住的分散和行为的单枪匹马就难免造成相互间空间距离过大,从而带来婚恋的不便。所以它们的那一对发达的翅就是为了在特殊时期来解决这个特殊问题的。为了有利于婚恋自由,扩大自身活动范围,她必须保留一定的飞行能力,也必须冒险去飞行,不然,就有嫁不出去的危险。
为了飞得更高更远,螳螂姑娘所采用的办法就是瘦身,至少是不增加身体重量,以免造成飞行的困难。螳螂姑娘的这种做法是符合昆虫生活规律的。昆虫的进食一般都分阶段性,跟人的一日三餐不同。它们在一定阶段食量很大,但在另一个阶段则可以少进食或不进食。比如蚕在最后一次蜕皮后进入暴食期,这时的食量很大,而吐丝前就停食了,身体变得金黄透明,到吐丝时,腹中的粪便也完全排光。这之后吐丝,化蛹,直到羽化成虫,交配、产卵都不再进食。螳螂也是这样,所以你观察螳螂姑娘,在结婚之前都是那样苗条,而结婚之后,身量就突然暴增起来。为什么那么多的新娘在新婚之夜就不忍住饥饿而吃掉丈夫,原因就在这里。她们的这一习惯,是她们身体进化的不平衡造成的,是由它们为了捕食方便而造成的体型的铺张和必须在婚恋期间保持较强的飞行能力的要求之间的矛盾所决定的。
至于为什么在新婚之夜,螳螂新郎有的为新娘果腹,有的却侥幸逃脱,我想原因不外两点。一个可能是新娘婚恋顺利,没等体内准备的营养耗尽,还没有强烈的饥饿感;二个可能是新娘的“妊娠”反应比较迟钝。螳螂的交配很可能对雌螳螂是个强烈刺激,给她发出生理信号,促使她尽快进入暴食期。但这个反应可能有的强烈,有的微弱。碰到“妊娠”反应灵敏和强烈的,新郎立刻就成为新婚的祭品;碰到反应较弱或迟钝的新娘,也就能侥幸逃脱了。
不过新郎的逃脱也只是暂的事。因为雄螳螂似乎就是上天为保障螳螂的后代而特意为雌螳螂准备好的最精美的食品。
如果仔细观察,我们会发现在螳螂交配以后,自然界的雄螳螂仍然会日益减少。这是为什么呢?答案是:这些一时侥幸逃跑的雄螳螂,在继续受到雌螳螂的捕杀或诱杀。
当然有人会说昆虫的雄虫可能在交配后因为完成了生命的使命就很快自然死亡的。很多昆虫确实都是这样,但螳螂绝对不是。因为这种肉食性的昆虫生命力很强,直到螳螂产卵的季节,仍然偶有雄螳螂很健康地活着,在暖阳下舞着翅膀。雌螳螂也是如此,直到霜冷草枯,产完卵的雌螳螂还在草间疲惫地爬行,由此可见这种昆虫的顽强的生命力,也由此可以排除雄螳螂过早的自然死亡的可能。
雌螳螂对雄螳螂的捕杀是确凿的。我见过那样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是去年秋天,都已经快到螳螂产卵季节了。我突然在一个荆树棵上发现了两只螳螂,是一雄一雌。两只螳螂都是一动不动,处于相持状态。雌螳螂的大钳掐住了雄螳螂脖子的中部,把雄螳螂的脖子掰成了90度,而雄螳螂也不甘心被吃,他的钳尖卡住了雌螳螂的下巴,让雌螳螂下不得嘴。两只螳螂相持着,一动不动。我那天没带照相机,没有拍下这精彩的瞬间。我当时一面叹着可惜,一而连同树枝折下来,想带回家去再拍。我不知道这两只螳螂僵持了多长时间,当时认为它们可能已经都死了,即使还活着,也可能因为正在进行殊死搏斗而无法解开僵局,那样我就可以留下这个珍贵镜头了。
但可惜它们都发现了我是它们更大的危险,它们很快化解了僵局散开了。谁知等我在山上转了一会回来,一场更有意思的悲喜剧正在发生着——雌螳螂已经啃食了雄螳螂的多半个脑袋。不过这次不是搏斗的结果,而是雌螳螂靠半老之色对雄螳螂进行的诱杀。它们的尾部交结在一处,雄螳螂的尾部耸动着,用很自然地节奏,在完成着他认为的生命中最美的动作。雄螳螂的四只小足紧紧地附着在雌螳螂的身体上,似乎生怕自己掉落下去,让雌螳螂失去了口中的美味。我忽然想起在南面一座小山上,也发现过这样一幕,不过那一幕中的雄螳螂已经被吃去了多半块,只剩了个肚子,可是那个肚子还在活着,还在按照自然的节律做着深呼吸。现在我忽然明白了,怀孕的螳螂的肚子里已经被卵点去了很大的进食位置,已经是半老徐娘的螳螂跟当初饥肠辘辘的新娘是没法比了,她一次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一个雄螳螂吃完。雄螳螂之所以还在做着深呼吸,是在为雌螳螂进行保鲜!
看到这种吃与被吃者的和谐,你就不会感到其中的残酷;相反,你会感佩天地之合,造化之妙。
这样法布尔和朱耀沂的说法中的矛盾之处也就完全统一了。朱耀沂观察到的那些新婚之夜侥幸逃跑的新郎,以后还会被雌螳螂捕杀或诱杀。螳螂的这种习性看似奇怪,其实很符合自然规律。要知道这种行为只发生在交配以后,因此不会影响到种群的发展,即使是法布尔所说的诱杀七夫者,也不会在交配季节连续发生,我想他说的是事实,只是没有说清过程发生的时间而已。大自然真的是不肯浪费一点点能量,这对于食量很大的螳螂的繁育后代来说是最为有利的。
螳螂为繁育后代的这种阴阳搭配,也堪称悲壮了。这幕悲剧中的男主人公,也颇有古希腊悲剧中主人公的味道,他们肯定是不愿意被吃的,他们在向命运挑战,但是被吃的命运又是不可逃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