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养

伊里安岛是世界第二大岛屿。二战以后，分属印度尼西亚和巴布新几内亚两个国家。岛上的主要居民为巴布亚人和美拉尼西亚人。

托马斯是巴布亚黑人。皮肤黧黑，头发卷曲。他一家就居住在那别列县SPI村的热带雨林里。托马斯是一个典型的巴布亚族人的生活家庭。托马斯一家有六口人。两个妻子（这里是一夫多妻的风俗）、两个孩子和他的母亲。

托马斯家的房子是木板房，是用森林里的红木切割成木板建造的，木板表面粗糙，木板间漏着空隙，显得有些简陋。房前是一排排槟榔树，房后是椰树林。房子的周围盛开着火红的木槿花。从托马斯家门出来，穿过槟榔树再向前走一千多米，就是大海。托马斯经常出海，岸上还放着他家的独木舟。房后，走过椰树林，就是一座不很高的小山，那是托马斯每周都要去抓一次野猪、蜥蜴的森林。

七月的一天，我应邀到托马斯家中做客。早晨的阳光被高大的树木遮掩得斑驳陆离。从海面上吹来的东南信风，弄得宽大的芭蕉叶哗哗作响。几只鸡雏开始在林中觅食，几只家犬仍趴在地上睡觉。

托马斯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先是坐着独木舟到海上，取回几天前涨潮时下到海中抓螃蟹的五个竹笼，将螃蟹倒进木槽里，让妻儿们用草绳一个个绑好（他想把这些螃蟹卖给中国人）。然后，他又到森林里，背回一筐竹笋、木薯，又摘了些菠萝蜜、木瓜等。全家人的早餐主食是，烤蜥蜴肉、烤玉米、烤香蕉。饮料是，椰子汁。水果是，菠萝蜜和木瓜。饭后，托马斯要去教堂做礼拜。家中，大妻子拾掇屋子。小妻子洗涮衣物。两个孩子在林中玩耍。托马斯的生活很悠闲。平常的日子里，他的任务就是一周打一次打野猪蜥蜴，到海上抓一次鱼。其它的时间玩。家中之事全都有两个妻子负责料理。

托马斯家房子有100多平米，摆设简单，规划合理，厨房、客厅尽有。两个妻子都有自己的房间。家中没有床和家具，只有些铺盖。他们喜欢睡在地板上。家中更没有电话、冰箱和洗衣机之类的电器了。但家中收拾的也算利索。

托马斯向我介绍起他们的生活。他说他们住的房屋是林中的木头盖的，不用花钱，只是出些力气。吃的粮食一年收三季。玉米用木棍扎个眼放进种子，红薯收获时留些在地里，三四个月就又能收获了。森林里还有面包树，摘回来可以做面包。水果遍地都是，椰子、榴莲、木瓜、芒果、香蕉、莲雾，等等，应有尽有。既不用种，也不用管理。在屋里吃完西瓜，顺手将瓜皮扔到窗外，过一段时间到那一看，又结出一地西瓜。想要吃肉就到林里打个野猪、蜥蜴、袋鼠。想要吃鱼就到海里捕一些回来。喝自己种的咖啡，嚼房前屋后树上的槟榔。一年，每人有一条短衫短裤就足矣了。他们赤脚不愿穿鞋。他说，他们的生活简单、悠闲，他们很满足。他感谢上帝赐给他们的这一切。

说完这些，托马斯放声大笑，那是一种巴布亚族人特有的大笑，一种从内心底处发出的大笑，豪放，爽朗，没有用任何掩饰的大笑，没有任何生存压力的大笑。托马斯现在我们公司做工。今天是礼拜日。他要去做礼拜了。我也就告辞了。分手时，托马斯还送给我一竹笼螃蟹，有十多只。

这次到托马斯家中做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古语叫：天养众生。老百姓的话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我想起东晋“五柳先生”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的一段描写：“林尽水源，便得一山，仿佛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男女衣着，系数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得。”令人遗憾的是：古人所记叙的“世外桃源”的景象，目前在中国已经没有了。伊里安岛式的“世外桃源”的景象，目前在中国也没有了。看来，怡然自得的真是那些：“黄发垂髫或卷发垂髫的人了”。我的心里，涌出了一丝淡淡的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