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

二十年前，当我还是乡村一个毛头小伙子的时候，曾深深地爱上了我的邻居小妹。

那时候，她不过十六、七岁，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高高的身材，虽然年龄小，却有着超乎同龄女孩的成熟与稳重，尤其是她忧郁时那对微蹙的眉峰和略翘的双唇，更透托出温情少女柔中的刚毅。

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美是在一个黄昏。那天，我伫立村口向东眺望，忽然看见一个女孩赶着一群羊，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缓缓走来。当时，晚霞正浓，落日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环。只见她手里挥着一根小鞭，头上甩着两条小辫，红扑扑的脸上沁满细细的汗珠，裤管绾过膝盖，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我静静地望着她从远处走来，从我身边走过，又目送她走进她家那破旧的大门。就在她走进家门的一瞬，她朝我瞥了一眼，然后匆匆低下头，闪进门里。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一阵微颤。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爱意吧。

从此以后，我时时想起她：想起她在池塘边洗衣的身姿，想起她担水时趔趄的倩影，想起她自以为一个人时哼出的小曲……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生出许多许多幻想：我们在清丽的早晨，踏着露珠，扛着锄头，去开垦那片荒地；在宁静的黄昏，披着夕阳的纱巾，伴着悠悠的牛铃声，走向炊烟袅袅的村舍；我们在夏夜凉痒的风里，嗅着满院枣花的清香，拥着藕段般乖巧的孩子，去数天上银河里的星星，去摘柳枝梢头上的镰月……有好多次我在路上碰到她，想和她说话，但都胆怯地把滚到舌尖的话咽了下去。每到这时，她也显出惊慌的样子，赶紧低下头，急匆匆地从我身边躲开。

这样日子大概持续了两年之久。

后来，我离开了农村，来到城里。我们终于没有说出想说的话，更没能走到一起。前几年父母在世时，我还常回家看看，在乡间的小路上常常碰见她，相互也打打招呼，但都显出极不自然的神态，我知道，我们各自心中还珍藏着未曾吐露的情意。

如今，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在我们那个宁静、温馨的小村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我呢，也找到了心爱的姑娘，结婚生子，充实而忙碌地过着每一天。有时妻子跟我打趣，问我在认识她之前爱没爱过别人？这时，我便想起邻居小妹，于是诚实地告诉她我那段暗恋的经历。说完，妻子问我：“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生活也许应该这样。”

接着，妻子便同情而又嫉妒地说：“那时，你如果胆子再大一点，或许生活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不过，你肯定全错过我这个贤惠的媳妇。”

说完，便偎在我的怀里。

我不能也不该假设那样的生活，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我们应该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但也应该感激青年时代的她们曾经给过我的那段美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