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来

又是一年暮春天气，小径上早已是落红无数。沈园，繁花绿柳依旧。你独独徘徊于这幽径中，来到那块墨迹斑驳的的墙壁下，任由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尽数涌出。

那年的你正值年少，才名却早已远扬。一个繁花竞妍的春日，你来到这沈园欲与好友一聚。走上疏影桥，只见迎面款款而来一个娉婷袅娜的身影，你不由得一怔，停住了欲行的脚步。那女子着一身绣花罗裙，手执团扇，鬓挽乌云，双眉轻蹙，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怨。那女子似也瞥见了青衫磊落，浑身散发着温润书生气息的你，不觉双颊飞红，轻移莲步，转身匆匆离去。

你却还怅然若失地立在原处，痴痴地望着渐远的背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地镌刻在了你的心里。

初见，总是那般的美好。

经过多日来的打探，得来的消息令你欣喜异常。那女子原是自己多年未见的表妹，唐婉。想不到一别数年，竟会认不出对方了。于是，你携一枚家传凤钗作为信物，径直前往唐府舅舅家，定下了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

成亲那日，洞房。花烛摇曳生姿，你拂去婉儿头上那块红绸。却仍见她眉尖轻蹙着，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里，溢满了晶莹的泪水。你怜惜地执起她的手，信誓旦旦的说：“婉儿，信我。此生不负卿，白首不相离。”泪水再次从她胭红的颊边流淌，她信了你。

新婚燕尔，你二人自是琴瑟和鸣，那婉儿本是才情胜天的女子。你们借诗词倾诉衷肠，效仿前人赌书泼茶，吟诗度曲，宛似一对眷侣神仙。有了婉儿，你忽觉世间万事皆美好，夫复有何求？

你的母亲一心盼望儿子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登科取仕。但日日见你沉湎于闺情之中，不知今夕是何夕，把科举课业皆抛掷脑后。心中不由对新儿媳大为不满。待将你唤来，强令要你速修一纸休书将唐婉休弃，并以自裁相要挟。

这无疑是晴天忽起惊雷，震得你不知所从。素来孝顺的你怎能违背母亲的意愿？那日花烛下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这，如何去面对婉儿啊？

无奈之下，你只能放下了心中千万般不舍，将婉儿遣送回了娘家，哪怕这是你既不情愿做的。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离别那日，天上飘起了微微细雨，湿润了你的一袭青衫。但你浑然不觉，目光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变得空虚、迷离。

在母亲的督教下，你收起了满腹的情思，重理科举课业，寒窗苦读数年。临安科考，你以才气横溢的文思博得考官赏识，被荐为魁首。

但这一切的一切，对你来说还有何益？没有婉儿，人生早已是虚幻一场。

就这样徘徊低语着，你不知不觉又走进了沈园。初遇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而如今，物是人非事休矣。孤身再次走上疏影桥，拿出紫玉箫，低低吹奏起来。不知道何时，身旁早已站着一个泪流满面的人儿。你放下箫，抬头，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日日梦中牵挂的，不是婉儿，还能会是谁！

在那一刹那，时光和目光都凝固了。几年来，你虽借着苦读和诗酒强抑着对唐婉的思念，但在这一刻，深埋内心的旧日情思不由尽数涌出。四目相对，千般心事，万般情思，却不知从何说起。当年的一幕幕情景，都在眼前浮现出来。你再也忍不住心中压抑已久的苦闷，快步走下疏影桥，在一旁的粉墙上，题上了一阕《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忆昔往日，佳人把酒。宫墙边一带，垂柳柔丝摇曳，一片春色烂漫。那是何等的欢畅自在。但风流总是被雨打风吹去。满腔的愁苦幽怨，尽是别离几年来的萧索孤寂，无处诉说，也无法诉说。回想起来，都是错、错、错啊！

这春色依旧如从前，但伊人却已变得憔悴消瘦。涟涟泪水，将精美的锦帕染湿。桃花已落，园林冷清。当年的海誓山盟，从未变更。只是这片用赤诚写就的诗笺，却再难相寄。事已至此，夫复何言？罢罢罢，罢了……

你回头复又深情地看了唐婉一眼，掷笔而去。唐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将这首《钗头凤》词反复看了几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任由泪水倾泻而出。她提起笔，在旁边亦和了一首《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阑。难，难，难！

人成个，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回到家中，唐婉心中郁郁难解，追忆似水的往昔，叹息世事的无奈。红颜日臻憔悴，在一秋意萧瑟的时节化作一片落叶悄悄随风逝去。弥留之际，心中仍念念不忘的还是当年那个青衫磊落，俊眉朗目的陆郎你啊！

曾经沧海难为水，相见倒还不如不见。

在烟雨绸缪的路途里，那些信誓旦旦的爱情，魂牵梦回的往事，硬是被岁月压成了平面，定格在记忆的角落里，最后仅剩的是回忆和深深的遗憾。

当你以六十四岁高龄再次迈着沉重的脚步，踏入那个令你爱恨交加的园林时，看到的已不是从前那个繁花似锦的沈园了。沧海桑田，世事匆匆，那早已变得满目荒夷了。你来到那块题词壁前，其中墨迹已经模糊难辨了。心中慨叹不已：粉壁醉颗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世事恍若前尘，让你觉得人生极是虚幻。光阴逝去之时，剩下的只有两鬓白发，真是浮生若梦啊！当你晚年燃香而居时，记忆里长存的还是昔日曲水池畔那次含羞相见。你在词作中写尽了对她的思念，凄伤哀婉，惹人垂怜。

登楼远眺，唯见欲坠之斜阳。青春已逝，欢情难再，只留下孤独的痛楚和遗憾相伴你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