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

向卫华 散文 友情天地 2010-04-06 09:19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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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过和被爱过,是一个人最值得回味的情感。伴我度过三年时光的莲花,在我心中深深扎下根的莲花,仿佛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暗暗地牵动我的那颗少年心,二十多年过去了,抹不散的记忆鲜活依旧,就像是栓在心中的线,扯也是隐隐的痛,不扯也是淡淡的愁。如莲的思念,如莲的女子,如莲的情事,文笔老道,至情文字,推荐共赏!

深爱是一种痛苦。这些年,这种痛苦伴随着牵挂和思念,不停地折磨我,没有经历这种深爱的人,是不懂得这种痛苦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古丈县一中读高中。

秋天,一张粉红色的入学通知书把我从乡下接到了县城,使我从一个乡下未脱俗的野孩子成为一名高中生。那时能从乡下中学考取一中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我是我们乡下中学四十多个学生中唯一考上县一中的。从贴在校门口的红榜上得知,我被分到了高四十九班。

开学的那天晚上,在闹哄哄的喜悦中,一个身材纤秀而略显颀长,脚上穿着褐色带袢凉鞋,一身半旧的浅蓝色布衣布裤,将乌黑发亮的长发用红色的布条束着拢在脑后的女孩,迟疑地坐落在我的身边,就像一朵莲花一样静静地泊在湖中。此时,我的心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嗵、嗵、嗵”如一面小鼓在敲,仿佛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似的。我将凳子向旁边挪了又挪,一双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女孩转过脸来,我无意中扭头瞟了一眼,只见黑乌乌的两叶鬓角环抱着红润润的脸蛋,腮边两个小酒窝盛满了羞涩的微笑,一双清澈的眼睛也盛满了笑意。至今,我还记得那张脸和那微笑。女孩低下头,抿紧嘴唇,说了一句:“怎么,不喜欢和我坐?”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能自己听见。我忙歉意地笑笑:“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其实,谁和谁坐,是老师早就安排好的。就这样,我们便成了同桌。

女孩告诉我,她叫田莲花,也是从很远的乡下来的,往后叫她莲花就行了,因为在乡下大家都这么叫她,她早就习惯了。

哦,莲花,好一个淡雅、纯洁、凝香的名字;哦,莲花,好一个宁静、朴实、聪惠的女孩。哦,莲花,从此,在我往后的生命里增添了多少值得回味和珍惜的东西。

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那些城里长大的女孩总像山麻雀闹寨一样,叽叽喳喳,蹦蹦跳跳。而从乡下的莲花却总爱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翻看那些课本和班上订的报刊杂志;或者依在桌上,托腮遥望,幽幽目光让窗外树枝上的小鸟牵来带去,像在寻觅什么。直到有一天下午的作文讲评课,我明白过来,年过五十的语文老师把全班的作文本码在讲台上,十分欣喜地说:“今天我来讲评一下上周的作文,田莲花同学的这篇《乡村的绿》写得太好了,非常有诗情画意,我已经向《全国中学生作文选》推荐了。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感受一下乡村的绿……”老师扶正眼镜,从一沓作文本中抽出一本,拿在手上,在讲台上来回踱着,大声朗读起来,遇到其中优美的句子就不厌其烦地反复地朗读,并把它们板书在黑板上。我一边认真地听,一边仿佛回到了乡村,看到了青翠欲滴的树林,听到了潺潺流到的溪水:“……乡村啊,你那郁郁葱葱的绿色,你那莽莽苍苍的绿色,升腾为我心中绿色的旗帜;每次走进你,我忧伤的眼睛又潮又湿。”“……溪水的河床,一定是绿玉铺成的,不然,溪水怎么会绿的那样迷人。”

我满心羡慕地向莲花望去,只见她脸上盛开一片绯红的桃花云,像要把飘逸的秀发燃烧起来;樱桃小嘴抿得紧紧的,宛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水葱样的手指在一页一页地翻着课本;整个人显得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好像老师朗读得不是她写的作文。

下课了,其他同学都到教室外面活动去了,就我和莲花坐在座位上。我迫不及待地问莲花:“莲花,你怎么写得那么好,有什么高招啊?”莲花嘟起小嘴,吹了吹撩在额前的刘海,然后妍然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有点难为情地说:“嗯,嗯,哪有什么高招啊!只不过多看点书,多记点……”我摇了摇头,不相信大她的话,平时我看得书也不少,可一到写作文,就难以下笔了。看到我不相信的样子,莲花便低下头,从课桌里取出一个又黄又旧的笔记本,递给我:“你瞧,这都是我平时读书看报时,从书上报上摘抄下来的。”我拿过来,打开一看,哇!笔记本上的字写的端端正正,密密麻麻,还分门别类地编好了条目,什么景物描写,什么人物描写,什么名言警句……翻着,看着,我便心头沉甸甸的,吞吞吐吐地说:“这,这很累人吧?”“不累,一点都不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平时我们读书看报就要多记,这样到写作文的时候,才有素材。”她一边说,一边望着窗外,窗外,秋光融融,那一排排枯楝树涌动着一层层波光潋滟的金光,鸟儿在树枝上嬉戏,同学们在树下哄闹……

春天来了,春姑娘把暖暖东风、绵绵春雨洒向人间,把爱和希望洒向人间。校园里的枯楝树脱去了冬日萧条的景象,撑开了绿伞,休闲一冬的鸟儿又活跃起来,花坛上的娇艳的繁花次第开放,竞吐芳香,花丛间“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林荫小道上芳草萋萋。春天属于所有的生命。

经过一个学期的相处,我渐渐对莲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眷恋,仿佛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暗暗地牵动我的那颗少年心,如果一刻不见她,心里就空落落的,一片茫然,好像湛蓝的天空缺了一角似的;又好像清澈的溪水干枯了一段似的。我发现,莲花也好像和我一样,对我产生了依赖感。也行我们同病相怜的原因吧,在全班50名同学中,只有十几个来自乡下。

莲花与我的友情与日俱增。课外休息的时候,我们常常漫步在林荫道下,或坐在花坛上,一起看课外书籍,交换学习心得。和润的空气,醉人的花香,使我们心情神爽,正是读书的好时光。我们所处的那个时代,正是文学蓬勃兴起的时代,大家对文学作品有一种疯狂的爱好,莲花尤其如此,嗜书如命,是校图书馆和新华书店的常客,课外读了不少文学名著,读了之后就又向我推荐,再之后我们就一起探讨。有一次吃过晚餐,离上晚自习还早,我们来到教室后面的山坡上,坐在苦楝树下,对刚读过的叶辛的《蹉跎岁月》进行了讨论。夏初,苦楝花盛开,淡紫色的小花点缀在翠绿的树叶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莲花说,她喜欢邵玉蓉这样的女性,勤劳、好学、善良、温柔,有一颗爱心,集中了中国农村所有女性的优点。其实,我也很喜欢邵玉蓉这样的女性,希望长大成人后,能找一个这样的女性,伴随我一辈子。莲花说的时候,我朝她看了看,红润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越加动人,半旧的布衣布裤难以掩盖青春少女发育趋于完美的躯体。莲花反背着手,一边踩着夕阳的碎影,一边朗诵邵玉蓉写给柯碧舟的那封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笨!平时想到的好些好些话,全涌到喉咙口,聚成了一团,堵塞在那儿,一句也说不出来。……”莲花那是在说“邵玉蓉”,而是说我,每次和莲花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显得很笨,总是她说,我听。看着莲花那样子,我陶醉了……

莲花不仅在学习上给我很多帮助,而且在生活上也给我很多关怀,至今令我难以忘怀。那时学校伙食很差,每餐不是南瓜、冬瓜,就是白菜、萝卜,半个月都难得一餐肉吃。而那时我们又正在长身体,因此使乡下的父母十分牵挂。那时我家里很贫穷,母亲早逝,一家五口人的生活全靠父亲一人,因此每个学期的生活费得靠我自己在假期帮别人做小工挣,然后一个学期不回家,星期天在县城四周捡垃圾卖来挣一点零用钱。那时,莲花的母亲有时来县城赶集,顺便给她带一罐酸鱼,或一瓶腊肉,或什么好吃的,以增加她的营养。每次,莲花的母亲给她带的酸鱼或腊肉,她都用给分给我一半。开始的时候,我不愿意接受她的馈赠,从小我就养成了人穷志不穷的性格,从不爱人家还吃的,哪怕肚子饿得肠子都粘在了一起,我都不爱人家吃的东西。牛要听话,人要知趣,每次食堂开餐的时候,我都挨在最后,打那份最差的伙食,然后一个人蹲在旁边吃。莲花和我混熟以后,便脱离了同学队伍,和我走到了一起,每次开餐的时候,我们就蹲在一边吃。有一次,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看的是古华的《芙蓉镇》,这是一个月前,莲花像挤牙膏似从牙缝里节省下来的0、98元,专门到新华书店卖得,看完后便推荐给我,说这是一本好书,值得一看。我打开书,慢慢看了起来:“转眼就是一九六四年的春天。这年的春天,多风多雨,寒潮频袭,是个霉种烂秧的季节。”正当我看得入迷的时候,莲花那轻柔圆润的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向卫华——向卫华——我到处找你,你原来在教室里,我娘给我带来了好多好吃的东西。”说着,莲花推开教室门,跑了进来。莲花进了教室,放慢脚步来到座位上,将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接着打开包巾,原来是一包粽子粑粑,还有几丝热气。我这才想起今天是端午节。莲花从中挑出一个大的递给我:“来,吃吧!”我不敢正视莲花的眼睛,那双充满无限关爱的眼睛,嗡声嗡气地说:“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要。”“什么?看你这段时间瘦的,让人生疼。我让你吃,你就吃吧,又不是别人,客气什么呢?”莲花显然生气了,话语里流露出责备的意思,说着,双手把粽子粑粑送到我嘴边。我一看,慌忙站起来,伸手去挡,不想,手突然触到了莲花的胸脯,一个发育成熟已经鼓起的少女的胸脯,那里软软的,顿时一股电流迅速传遍了我的全身,心跳加剧,脸红得像猪肝,连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莲花低下头,翘起小嘴,扔下一句“你坏,你好坏”后,把粽子粑粑放在桌子上,转身跑出了教室。

我和莲花读高中的时候,不像现在这样只抓学习,不搞劳动;只追求升学率,不讲其它。那时每个星期都有一天劳动课,劳动课也常常安排在星期五。学校在城北的三坝枯有一片学农基地,我们常去那里搞劳动。有一次,我记的阳春三月的一天,全校师生去三坝采茶叶,茶叶采完后,大家就各自分散了,我和莲花去山坡上采摘樱桃苞。三坝枯的山坡上到处是樱桃树,那时刚好樱桃苞熟,满山满坡的,一树一树的,散发着浓香。我们来到一棵樱桃树下,那棵樱桃树真大真高,莲花爬上树,几次就蹿到了树枝上,一手攀着树枝,一手采摘樱桃苞,摘了满满一口袋后,莲花就溜下树,走到井边,将采摘的樱桃苞用井水洗干净,用桐叶盛起;然后来到我的身边,从中捡起一颗又红又大,珠圆玉润的樱桃苞,用玉葱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剥后,送到我的嘴边。我啜着那甜甜的、酸酸的、凉凉的美味,全身的疲劳顿时消除了,心里也就泛起一阵甜蜜。日她娘,我想,假如今后真有那么一天,我能取莲花这样的女孩做婆娘,那真是我祖上八辈子积下的阴德。

春去秋到,寒来暑往。在上下课的铃声中,在雨和雪轮番交替地敲到打窗户的时候,青春的花藤饱吸阳光雨露,攀上了高三。按往年惯例,高三要分班,由于莲花文科成绩好,特别是语文,在全年级是数一数二的,曾参加过全省高中生作文大赛,获得过一等奖,那时的莲花一心一意想当一名作家,按她的成绩上湖南师范大学是不成问题的,因此她分到了文科班。而我则分到了理科班。

高三是人生的转折点,特别是对于像我和莲花这样来自乡下的人,高三一年付出的多与少,决定着今后是穿皮鞋还是穿草鞋的命运,校长和老师也多次这样在大会上说过这话。是啊,那时高考是分界线,考上了,你就成了国家干部,往后就是住高楼大厦;落榜了,你就回家修地球,往后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因此,我们都让高考的潮汐追赶得透不过气来,各自准备着不同的滑翔方式。于是,我和莲花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我们彼此之间把各自的眷恋深深地藏在心底,让它化为一种神奇的力量,鼓舞我们相互努力,争取双双跳出农门。

从此,我和莲花见面只能在星期天的下午。高三是没有节假日的,只有星期天下午放假,好让同学们洗洗澡,换换衣服。于是,我和莲花相约来到古阳河去洗衣服,其实是莲花帮我洗衣服。没有认识莲花前,都是我自己洗衣服,说是洗衣服,不如说是给衣服过点水吃而已,因此衣服常常白一坨,黑一块,老师和同学都笑话我。之后,莲花帮我衣服,衣服就干净多了,常有一股肥皂味,穿在身上很舒服。我见到莲花时,她对我淡淡一笑,那笑就像雨后沁凉的风,轻轻拂过我的心。之后,她接过我的换洗的衣服,装进桶里,让我提着,和她一起下河。我们来到河边,莲花绾起衣袖和裤角,露出丰满白皙的胳膊和小腿,蹲在石头上洗衣服,清清的河水像一面镜子,映着她日渐丰硕的女儿身;午后的阳光在清澈的水面上嬉戏闪烁,水波不时泛起点点银光。我站在岸边,有时捡起圆圆的薄石片,打水漂,那圆圆薄薄的石片贴过水面,“啪啪啪”向前飞去,溅起一串串玉珠似的水花,最后画一个弧形落入水中;有时我站在旁边看莲花洗衣服,莲花蹲在那里,袖子被水沾湿了一大片,略显零乱的乌发有几绺从额上、耳边垂落下来,拂着她红润的脸,几颗晶莹的水珠溅在她的乌发、眉毛上,更增添了她的几分妩媚。莲花意识到我在入神地看她,她眼睛含满笑意,微垂着头,任凭我尽情地看她,她拿起一件衣服在水里漂洗着。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了我的母亲,儿时,母亲常带我到河边洗衣服,莲花洗衣服的动作与样子和我的母亲一模一样。

可是不久,我渐渐发现莲花比以前沉默了许多,那紧紧蹙起的眉头,就像两片不展的柳叶,贴在她悒郁的眼睛上边,交谈时她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仿佛盛满了心事。那么莲花到底有什么心事?我几次问她,她都不肯说。

六月,正值高考激战前夕,大家正在为黑色的七月而备战。一天黄昏,夕阳正坐在山坳上小憩,把它最后的余辉洒满了校园,将一排排苦楝树的树冠都染成了古铜色。操场上,低年级的学生正在龙腾虎跃,放飞激情;而高三的学生则早已坐到了教室,不是背书就是做作业。我刚从寝室里出来,经过那排苦楝树时,听到有人叫我,我停下来侧耳静听,正要寻找声音的源头时,只见一条长长的、蓝幽幽的影子从一棵枯楝树后走了出来,随之莲花出现在我的面前,脸上泛出微微的潮红,游离的目光有如叶片上薄薄的雾霭。莲花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卫华,我……我明天就要回家了……”我一时悟不过来,满头雾水:“怎么,家里出事了?”她摇了摇头,晶莹的泪水在她的眼里打了好几个旋涡后涌了出来,如一条蚯蚓在她的脸上曲折地爬行着,一种苦苦的忧郁挥之不去,如林中夹的风。“我是说……退……退学回家。”莲花好不容易将话说完,尽管声音很轻很细,如蚊子吟一般,但我还是听清楚了,那声音出自一张小巧的嘴,两片干枯的唇。我听后,心里“嗵”地一声沉入了深潭,好久才从潭底浮出来;脑中“哐”地一下进入了昏暗,好久才从昏暗中清醒,我愣了半天,才急切地问:“为什么?你不参加高考了?这……”莲花低下头,几颗黄豆大的泪珠滴在地上一片早落的树叶上,在枯黄的叶片上慢慢地洇开;一阵风来,那片树叶从地上卷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不知去了哪里。莲花移动了一下脚步,踩了踩地上随风移动的光斑,一声叹息滑过郁闷的暮色:“我也不想回家,这里……可是家里供不起我了,几个月前我爹在山里砍树时被树压断了腰,花了好几万,没有治好,现在瘫在家里。”莲花说到这里,双手捂住了脸,咬紧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可还是“呜呜”地哭了起来。如同雷轰电击一般,我一时六神无主,之后,我的泪水也涌了出来,流满了我的脸。“莲花,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我给你出吧,你可千万得参加高考啊!”我在口袋里掏了好几下,才掏出五元钱,上个星期天下午,和莲花洗完衣服后,我去建筑工地搬砖得到十块工钱,交了五块复习资料费后剩下的,我将五块钱递给莲花,莲花没有接,而是说道:“即使考起了,家里也盘起,我是长女,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妹妹,我不能连累他们。”“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此时莲花停止了哭,她抬起头,依在苦楝树身上,仰望树顶,凄然一笑,像在安慰我似的:“一颗露水一颗草,天老爷饿不死瞎眼雀。”说到这里,丰满的胸脯因激动而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那双我熟悉的眼睛,像丰盈的溪水,慢慢地流动着,晚风吹得她的长发纷纷杂杂,像一群起舞的蝴蝶。“那我明天送你吧。”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说了这句话。莲花点点头,一双眼睛望着我,如溪水一样的眸子荡漾着无限的留恋。此时,西边出现了暗红的云彩,慢慢向东边扩散;夕阳正一点点地落下去,最后消失在山峦的背后。我和莲花缓缓移步,又长又斜的身影慢慢吻过我的心坡,吻过载满三年足迹的小道,吻过耳熟已久的钟声……到了女生寝室,莲花将她看过的《芙蓉镇》几本书和那本笔记本送给我,至今我还保存着那几本书和那本笔记本。

那一夜,我和莲花都没有上晚自自习。因为快要高考了,老师放松了对学生的管理,学习全靠自觉。我和莲花相约来到了古阳河。弯弯的一道新月从学校背后的桐枯包升起,浮在远处的树梢上,它是那么细小、玲珑,像飘浮在河面上的一只纸做的船,小船啊,你将飘向何方?“卫华,卫华……”莲花眼泪婆娑。月色下,波光水影里,莲花明净妩媚的脸庞,也和天上的新月一样。“莲花,难道就不能……”我还在劝莲花,希望她留下来参加高考,可是……“不,卫华,这已经不可能了。”莲花声音凄凄的,就像六月里突然下了一场雪。“我们乡下人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感叹道。连花呜呜咽咽:“我什么都不恨,也不怨。”我们就者样在河边慢慢走着,一直感觉到有点凉了才回去。回到寝室后,我和衣躺在床上,没有睡意,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为命运对我和莲花的不公而叹息,为什么不幸总是降临在我们这些人的身上?我的唉声叹气搅得同寝室的人骂我神经病,我只好将头蒙在被子里……

第二天,为了不惊扰老师和同学,天还没有亮透,我就将莲花送出了校园。我站在土坡上,望着莲花远去的背影……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别了,莲花;别了,伴我度过三年时光的莲花;别了,在我心中深深扎下根的莲花。我扶住坡上的一棵苦楝树,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声:“莲花!”声音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在小城的上空回荡,到处都是“莲花”的回音。

爱过和被爱过,是一个人最值得回味的情感。二十多年过去了,抹不散的记忆鲜活依旧。哦,莲花,我心中的莲花,就像是栓在心中的线,扯也是隐隐的痛,不扯也是淡淡的愁,那都是对往日情感的难以释怀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