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

已是清明时节，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山上人影幢幢，墓祭的人多起来，却一点也不喧嚣。人们手持竹篮，里头盛放着一些冥钞、香烛、鞭炮之类，一个个显得神色肃穆。山上的野蔷薇在春雨的润泽下，枝枝蔓蔓，把山山岭岭开成了一片洁白，使这个平日寂静的山头平添了几许淡淡的凄然。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阴阳两地间隔，使这个世界有了刻骨的怀念。只是，清明祭拜父母，我早已不再像当年那样，因失去他们而感到悲痛；或许是人事的沧桑，每一次来都显得十分的平静，亦如温习一段熟悉的故事。墓祭完毕，收拾停当准备下山，习惯性地瞥了下不远处一个土坟。说是土坟，其实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没有墓碑，更不要说墓志，只有年年岁岁枯了又荣的茅草在上头轻轻颤动。与周边的坟墓相比，显得有些的寒酸。在这古墓垒垒的春山深处，人们或许早已忘记了这个坟头，更不用说这里的主人是谁。我不由自主地撩开纷披的荆条走了过去，因为里头住着我一个童年的伙伴。她叫灵儿，一个跟她名字一样水灵的少女。

灵儿是我村唯一放牛的妹子，因为灵儿的两个哥哥都莫名其妙的夭折，放牛也就成为她的份内活儿。灵儿最爱春山上洁白无瑕的蔷薇花儿，她也是山上长得最美的一朵蔷薇花。“九陌芳菲莺自啼”的春日，灵儿把黄牛牵至青草茵茵的山坡，等牛儿吃得欢了，便撒欢似的采起蔷薇花来。她东摘一朵，西采一束，活像一只翩翩的彩蝶；时而还把鲜花插在发际，发出格格格、银铃般的笑声，家乡的春山也因她变得生动起来。村里几乎所有的放牛娃都喜欢上了灵儿，争着对她大献殷勤。比如，替她把走远了的牛拽回来，把采到的果子悄悄塞给她……灵儿对我最好，常把别人给她的野果偷偷给了我。灵儿最大的愿望是做老师，我也是，我俩拉勾约定长大都做老师。村里人都笑话我俩是一对，弄得我不好意思，灵儿却一点也不在乎，照样到我家来串门，时常约我去放牛。

有一年春天，灵儿放牛回来便病了。我母亲说，灵儿去放牛时魂给勾走了。我急急地赶去瞧她，灵儿的脸色煞白煞白，倒更像一朵失水的蔷薇花。灵儿嗫嚅着要我去给她采一束蔷薇花，只可惜已是暮春，蔷薇花早已谢了它的春色。不到半月，灵儿便在惶惑中追随他的两个哥哥去了。我为失去少年的良伴难过的哭泣。我不知道灵儿的死因究竟是什么，村里的人议论纷纷，说她家风水不好，屋里邪气太重。我母亲却说，灵儿太聪明了，这尘世没法承受，所以让阎王给要了去……

这么多年来，灵儿在里静静的伴风而眠，一抔黄土掩埋了她的花样容颜。而今，灵儿的荒冢如一个弃儿，孤零零地缩成一团。她的双亲也在几年前寂寞的逝去，怕是已化作了尘土，他们一家应团聚了吧？只是，灵儿住的地方永远没有邮编，也没有门牌号，更没有电话号码。加之冥冥重泉，此生已经无缘再叙。“灵儿，你在那儿生活还好吗？”我在心里轻轻的念叨着。本准备给灵儿烧一把纸钱，可转念一想，这不是把灵儿给俗了么。灵儿不是喜欢蔷薇花吗？这满山簇簇拥拥，年年开得芬芳馥郁的蔷薇花，难道不是为灵儿而开？我细心的挑了几朵蔷薇花，然后认真地摆放在灵儿的坟前，就权当是为灵儿奉上一炷感念的心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