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红楼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絮飘春谢,落絮轻沾扑绣帘。”梦醒方知此中味。精美文字!
初识你,是在十岁。人都说“少不读红楼”,而我从不曾后悔,后悔那样早便遇上了你。
尚懵懂的我,不小心闯入了一个太绚烂太绮丽的梦里。梦中碧草青青,繁花似锦。梦中,有许许多多我遗失在古时的旧友,在最好的年华里尽情盛开着。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那是怎样静好、怎样芬芳的时光?芦雪亭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那又是怎样繁盛、怎样美妙的场景?那一刻,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望不断的雕梁画栋,阅不尽的世外仙姝,看这红粉朱楼,瞧那春梦正酣……
柳丝正长,桃花正艳,一任姹紫嫣红开遍。
梦中,亦有着轻愁薄恨、泪光点点。那个纤弱的身影总令我的目光紧紧相随。她凝眉衔愁,手把花锄而来。数不清的落红,曾飘零在数不清的人面前,唯有她,肯轻轻弯下腰,为它们寻一个安静的归宿。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她这样吟着的时候,我的心会狠狠的疼起来。我无法不为她落泪,为她的敏感、她的单纯、她的灵犀通透、她的满腹才情;为她的“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为她绵密哀伤的少女心事;抑或,只是为她的落泪而落泪。
梦中,最熟悉的还有一个他,至情至性到有些痴的他,生活在花团锦簇温柔富贵乡中的他。他跌跌撞撞迷迷糊糊,他疯疯癫癫痴痴傻傻,像总也学不会长大的孩子,是的,赖在幸福芳香里不肯走出的单纯热情的孩子,却有着最温柔善良的心,“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千百年来,唯独他这样说过,所以他懂得尊重、懂得欣赏那些花一般的生命。他多情但不滥情,心里眼里盛满的,一直是她。世人都说他是混世魔王,为何我梦到的,竟是一个异常真诚异常率性、一往情深的翩翩少年?
然而如花美眷,终抵不过似水流年。是梦,便终有醒的那一刻。炎凉,原本就半点由不得人,只因,梦太甜美太香醇,所以,破碎的那一刻才会痛得如此触目惊心。我不知道,是哪里错了,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生活注定不会长久,再繁盛的花也会有凋零的一刻。
红楼里的梦醒了。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昨日尚显乌纱小,今日已是枷锁扛;曾经莺啼燕语、桃红柳绿,转眼间物是人非、红颜衰萎;忆当初,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而如今,却是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近,一场欢喜,忽成悲辛!
他和她的梦醒了。那样子骨肉相连的爱恋也只落得风尘肮脏违心愿。纵有木石前盟,终敌不过世俗眼中的金玉良缘。有谁会记得,当日他只因听了一句她要回去的诳语,急痛攻心无依无助竟至昏死的地步;谁会记得,她为了那比翼连枝的美满夙愿,终日悬着的心甚至早已悬出血来。枉凝眉,这三个字更像是自她口中赌气决绝说出的话。那样多的耳鬓厮磨,那样多的前尘往事,也只换得情深缘浅,长恨如歌。
可是,尽管这样的痛楚,在飞鸟各投林、空余白茫茫一片大地时,在独倚古松、望着这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万丈红尘时,闭上眼睛,当日的种种美好依旧那样刻骨铭心。
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这样对自己说。我原是知道的,知道世间种种,最后终必成空。可是——我怎忍忘却?
我怎忍忘却,那春日里滴翠亭戏彩蝶的芳姿,永远温婉贤淑,永远落落大方的宝姐姐,没有一个人不赞她好。长辈们爱她,因为她的知书达礼;姐妹们爱她,因为她的善解人意。她是雍容的牡丹,是晶莹无暇的白雪。她的美,是沉静的,是从容的,更是馨香的。
我怎忍忘却,那芍药圃中醉卧石凳的伊人。醉眼芳树下,半被落花埋的湘云,她就是有这样的率性洒脱,有男儿的豪爽,有女儿的清雅。她会大口大口嚼吃着鹿肉,一转身却是芬芳诗句,锦心绣口。她美在神采飞扬,美在醉人的憨态,甚至,美在那一声饶舌的“爱哥哥”。
我怎忍忘却,那病补孔雀裘、任性却娇俏可人的美晴雯;怎忍忘却,那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槛外人妙玉;怎忍忘却,那才自清明智自高的敏探春;那日夜苦吟诗的痴香菱、那处处周全体贴入微的贤袭人、那一朵又一朵盛放着的红楼里的花……
仿佛,林妹妹仍在冷雨敲打的窗前,吟诵着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诉说着无尽的美丽忧伤;仿佛,宝姐姐又端庄娉婷的走来,含笑说着家常小事;仿佛,云妹妹依旧声声唤着爱哥哥,嘲笑着他拙劣的诗句;仿佛,茜纱窗下,仍是芙蓉女儿晴雯,促狭地偷偷蒙住了麝月的眼;仿佛,袭人又冒雪为宝玉送去了猩红毡,叮嘱着不要多吃酒;仿佛……
我这样一个世间浊物,竟有如斯荣幸,可以身处这个美不胜收的芳草园,可以在花开最好的时候嗅到满心馥郁,可以沾染到一丝丝的清净淡雅……
颦儿,宝姐姐,枕霞旧友,蕉下客,宝琴……他生他世里,若你们再相约一起踏雪访梅,问菊赏月,请一定叫上我,我们一梦方休,好么?
我的梦,这一生这一世,是做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