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老爸的幸福生活
老爸今年六十有五,身材瘦弱硬朗,头发半青半白。
老爸和他经常早出晚归牵在手里的那头温驯的老黄牛一样,一生勤勉,任劳任怨,最重要的品质是知足常乐。老黄牛农忙时耕田犁地,农闲时挤奶,但对吃住要求十分简单:老爸清早牵它上屋后的山坡吃一顿草,下午再牵它出去吃一顿草,其他时间横卧在屋檐下反刍。老黄牛一边反刍,一边回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在老黄牛渐渐衰老中一天天长大成人。
老爸壮年的时候,我们还小,嗷嗷待哺。既要读书,又要填饱肚皮,更谈不上什么帮忙。老爸的同龄人,早就让自己的子女辍学,帮着家里干活了。所以他们很舒服,家境亦不错。他们经常在老爸面前攀比,说些风凉话,想激怒老爸,让我们与他们的孩子一样,成为目不识丁的农民。当时看不到我们前途的老爸,难免有时烦躁,发发牢骚。但一切只是过眼烟云,从没产生让我们辍学的念头。我们经常满分或者接近满分的成绩,成为老爸的信念和支柱。他认真地对嘲讽的伙伴说:我不和你比现在,我和你比将来;我不和你比,让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来比,比谁有出息。
先是在生产队,老爸是全队公认的最勤快的一个,尽管拿的工分不是最多。后来分田到户,他的积极性更高了,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以便多挣些钱,多收获些谷子,让我们吃饱穿暖,让我们能够坐在教室里安心读书。读读老爸皱纹密布的脸,就知道他经历了多少风吹日晒雨淋;摸摸老爸厚实龟裂的手掌,就知道他挥扬了多少次锄头,翻转了多少亩田地;看看老爸石板一样坚硬的脚板,就知道他在田地与家之间的路上奔走了多少个来回——一年的大部分日子,只要天气不太冷,老爸都是光着脚走在那条碎石密布的路上,因为这样保护鞋,省钱。老爸身上的每一块皮肤,老爸身上的每一坨肌肉,都记忆着岁月的艰辛,记忆着超出常人数倍的付出。那时候,老爸的幸福是那样的简单和唯一:我们的成绩比别人好,期末了,能拿回几纸奖状,换下墙上已经陈旧不堪的旧奖状。
天道酬勤,就像老爸的勤奋可以收获殷实的回报。我们的学业一帆风顺,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博士;现在我们成家了,大家庭里作家,评论家,画家都有了。我们的家也成了故乡那个小镇上让人侧目而视,顶礼膜拜的书香之家。老爸的生活就像他种在地里的芝麻开花,节节高。老爸的孩子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逢年过节,爸妈生日,数额加倍。家里条件好了,电话,电视机,洗衣机,热水器,一样都不少。虽然是在农村,但家用电器比城里人还齐全。老爸说现在生活很幸福,餐餐都有鱼有肉,夜夜都有电视看,天天都能洗热水澡,隔三天差五天,远在千里的儿女给他挂个电话,报一声平安,道一声问候。生活真是掉进了蜜罐里。
尽管手里有钱了,但老爸从不奢侈。他把幸福生活诠释得很简单:不欠别人的钱,裤子口袋角落有一张十元钱的钞票,时不时地捏一捏,生活就是踏实的;上衣口袋角落装有几颗糖果,时不时地尝一尝,生活就是甜蜜的。有这两样东西,老爸就像一个孩子那样兴奋得手舞足蹈,走起路来都格外轻快,说起话来声音特别洪亮。
春节前夕,老爸嘀咕说:好久没吃鱼了。第二天赶集,我们早早来到集市上,转了一个上午,相中了一条十三斤多重的大草鱼,鱼有扁担那么长。老爸把鱼扛在肩上,鱼一直拖到他脚后跟。回家路上,老爸乐颠颠的,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这是镇上最大的鱼,我儿子给我买的。妈妈告诉我,那天晚上,老爸梦里笑醒了好几回。除夕夜,我们提议老爸不种田了。老爸说什么也不肯。他说做了一辈子农民,就碰上今年农业税全免,而且种一亩田,政府还补助三十块钱,一定要再种一年。我们拗不过他,只好同意。我们的户口已经迁出,家里只剩下爸妈俩的了,田不多。妈说,现在种田,叫做种田养身,累不着。说得我心里痒痒的,想辞职回家,和老爸一起种田。其实,我童年伙伴,生活都挺幸福的。我在都市,买车供房养家,感到压力好大。他们比我清闲多了,幸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