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月圆节

八月十五，一个美丽的节日。一般来讲，这天晚上我们会在酒店的餐厅度过，由我和先生把双方父母还有姐姐一家请到一起来，吃团圆饭，赏月，喝酒，拉拉家常，我的婆婆和我的妈妈会拉着手笑着讲我们小夫妻的事，说我们家务不会做，就会互相吹捧对方，讲我们调皮的儿子；我们两口子呢，则和姐姐姐夫讲一些笑话，喝几口啤酒，在嘻嘻哈哈中不知不觉地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多年。而这一年中秋由于父亲的病，不便上饭店吃喝了，先生下午和晚上又要加班，我单位里也有事，于是这天我们把晚饭挪到了中午，我们订了一桌餐在乡下的一个农庄里。

我们三口子，加上公公婆婆，还有婆婆的妈妈就是我老公的外婆，已经93岁了，身体很硬朗，姐姐姐夫去旅游了没来，一桌八个人，都是长辈。包厢的落地窗外是一个河塘，正朝着东方，太阳下波光滟滟，微风拂过水面，隐隐飘来对岸的桂花香，我看这景色，不禁大大可惜，同样是一桌菜，一个厅房，要是在晚上，要是和往年这天一样人多，那该多好啊！试想，我们一边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边看着满月冉冉东升，水中天上各有一轮，且有池鱼窃喋，丹桂甜香，我们承欢父母膝下，共品农家小菜，人生哪里还有憾事！

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顿饭因为先生忙着要去单位吃得很匆忙，我们草草地了事，一处一处地送完老人，我和孩子去看望父母。不想父亲昨晚拉了肚子，今天在发烧！他们不愿意惊动我们，自己吃了点药就想打发了，但父亲的额头还烫着，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父亲去医院，以免晚上没有好医生值班，发作了难过。母亲照旧带着准备住院的大包小包坐上车，因为父亲的身体状况是随时可能要住院的。我停好车，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好扶在一起慢慢地往挂水的区域走，远远看过去，父亲的左边是拎着一大袋药的母亲，右边是我的儿子，他们一起凑着父亲的步子小心地往前移，儿子还不时抬头看看父亲的脸，我发现儿子今天特别乖巧和耐心，看着他们，我无端地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来，暗自感叹了好一阵。还好，父亲不用住院，医生开了三大瓶盐水，挂上，母亲照例在旁守着。安顿好他们，我和儿子一起出来，在医院门口听见抢救室里传来一阵哭声，有个半大的孩子在一声声地喊着爸爸，探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平躺在急救床上，光着两个脚，医生在给他做人工呼吸，旁边的妻子在害怕地哭，在医院这种事太多了，我赶紧拉着儿子走开。

我去单位转了一圈，七点钟，估算着父亲的盐水也该挂完了，正好去接他们回家。父母已在医院买了两份粥，就算是中秋节的晚饭，和以往比是够凄凉的，而我却还没吃到晚饭呢，还好我送他们回家后妈妈拿出了馄饨，味道还不错，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我吃，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感到很幸福，想必妈妈的心里一定也是甜甜的满满的吧。我看父亲的气色正常了，心里放下了一大半。

先生还没回来，美丽的八月十五啊！我怎么也不死心，还是和儿子爬到山上去看月亮，看山下的夜景，山上的人一拨一拨地，我和儿子倒也并不觉得十分孤单，听着石涧淙淙的流水，看着树叶间的蓝滢滢的天，看那一轮硕大的明月此刻照着世间万物，总算体会到了一点中秋的味道，心里也就不那么急吼吼了。

回到家中，先生已在洗漱，我倒在床上，一天下来很累了，月光从我们的大窗子里洒下来，房间的墙上地板上铺满了银霜，亮得耀眼，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理会这么美的月色了。

突然莫明其妙地抽搐——好像有什么被钻了一下，又一阵，我惊醒过来，原来肚子在痛！一阵比一阵痛！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当先生开出灯来时，我已缩成了一团——好痛啊！奇怪，怎么会这样呢！我痛得汗都冒出来了，先生起来给我倒水，捶背，可还是痛啊！我捂着肚子，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坐到马桶上没个完，渐渐坐不住了，先生说走去医院吧，我很费力地看时间，才两点钟，好不容易止住了，穿起衣服，他扶着，几乎是拖着我走的。到了医院开两瓶水，挂第一瓶时，就感到不痛了，人也回过神来，于是我想起明天上午先生还要去讲课，就劝他先回去，还有一瓶我挂完后自己打车回去，开始他不同意，我再三表示我行了，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临行前托邻床的一家子照顾我一下。

邻床的一家是被卡车撞到的，女的，和她的妹妹一起被撞伤了，纱布包着脸朝里躺着，挂着盐水躺得并不十分安宁，两个连襟在守着，看水，换毛巾，旁边还睡着一个四个月大的小男孩，向空中伸着小手小脚，也不哭也不闹，睁着眼轻声地咿咿呀呀，像读诗一样地讲他那没人听得懂的话，似乎很自得其乐，粉嘟嘟的讨人喜爱，我又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不由得发笑。

第二瓶水换上了，不知怎的，这第二瓶越挂肚子就越痛，带来的热水袋也焐不了那痛，一阵阵地钻到心里去！喝的水又全吐掉了，还要吐！这又是大瓶，不知要挂到什么时候，问护士，护士睡眼惺松跑来回答我药性要慢慢上来的，还关照我得挂慢点，打个哈欠就走开去不再来管我了，我躺在这个床上，痛得躬起了背，生孩子也没那么痛！几次都忍不住想大喊——这瓶水挂得好慢！

五点钟，先生又来了，跟他讲我痛得不行，他一听就急了，叫来另一个医生，原来药开错了，又给开了两瓶，挂上，总算又不痛了。坐下，先生怪我不打电话给他，早来了就不用受苦了，我说你可不能被我拖垮了的。他说他也拉肚子了，吃了几颗药，应该没问题，于是我们就怀疑昨天中午乡下的那顿午餐哪个菜不好，害我们闹肚子。

白天我回家睡了一天，到傍晚，浑身发烫，于是打车去医院，先生也赶来了，安顿好我，又是三瓶水，他自己也拿来了三瓶水，原来他也发烧了，居然和我一模一样！我们俩缩在一张输液床上，也没精神讲话，看着挂在上方的盐水袋，想着，这就是相守吧，到年老的时候，也能够这样地相守，相怜，那我们这辈子，就算走对了。隔壁床上那家子还没有离开，小男孩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动人的歌，他们那一家，也是相守在这个中秋节，在医院里苦涩而温暖，绝望而希望，这不同样是一种团圆吗？刚在医生处打听到，昨日下午做人工呼吸的那个男子，后来救过来了，说是脑溢血，现在住在病区里，老婆儿子在服侍，这个中秋节，他们也许是第一次全家都在医院里度过吧。我看着身旁疲惫不堪的先生，他双目微闭，眉毛有几根长得特别长，服贴地顺在眉头上，额上又添了两道浅浅的皱纹，前面头发已不多了，鬓边又长出了几根银丝，想起我们恋爱时，我用手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给他梳头，他说“这辈子，我不要别人给我梳头了……”想到这里，我又笑了起来。

妈妈急急地打来电话，为没法来看我们而难过，我说妈没事，我们年轻着呢，明天又可以打老虎了，又唠了一大堆话，好不容易妈妈千关照万叮咛放下了话筒。

我想着两天来的事，发现这冥冥中好像有安排一样，这样一个美丽的中秋节，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点来团圆，首先是父母，他们在医院互相照顾，让我看见我的孩子在悄悄地成长，接着是我们小夫妻俩睡在一张病床上挂水，又看到那邻床的一家，也是相聚在医院，而那个死里逃生的朋友，更是在月圆节里重新踏上了生命的旅途……这么多的事纠集在一起，老天似乎刻意要让我们知道，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哪怕误闯了鬼门关，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就是团圆，就是希望，就是幸福！我们谁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离去，或是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对方而去，但只要能相守，我们就是团圆，就是幸福，因为这是家，爱最浓的地方，最温暖的地方。

窗外，又是一轮满月，静静地把她皎洁的光辉洒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