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完成的诗稿
文章充满生活气息,作者对于那个足球宿将的怀念流露于字里行间,让人感动和缅怀。希望一切安好!
近年来,在老相识们的絮絮叨叨中,有一个名字被打捞了上来,象是混浊的记忆潭渊里缓缓冒出的一个水泡,越到水面上就越发清亮。连我自己也感到诧异,一个接触不多的人,会在事隔几十年后突然从记忆里升起,其人其事的某些片断,竟如此清新,晃若隔日。他,就是本地足球的早期拓荒者,家乡绿茵场被遗忘的宿将余威。
翻看往事,几十年岁月,对于一个人的记忆而言,真有地老天荒之感。在早,人们对足球的一厢情愿的情感远远不如现在,特别是当时,本地足球队还名不见经传,也没有在家乡人心上溅起过任何浪花。除了几个局外人以外,人们都认为,本地足球队无非就是几个才穿封裆裤不几天的大朋友在尘土飞扬的球场上打发光阴的游戏而已。而我,也无缘结识足球人士,只是不时造访同样位于公园、与足球场毗邻的图书馆,而对这支队伍有所闻,匆匆一瞥,有如品酒,却留下了回味时的醇香。
1962年,人民公园,足球场。
没有看客,没有游人,空寂的球场,有几番“宫花寂寞红”的意味。
一伙人进场了,一望而知,这是一支经验不足、信心不足、士气不足的队伍。令人感觉到,他们只是有一种气概,那就是不怕失败。队尾走着一个人,脚步掺和着沉思,目光垂地,步履有些迟缓,象是一脚踏下去,就要在干硬的土地上踏出一串深深的足迹。“他就是余威,总是交不上好运”。有人对我说,不象在说风凉话,有些惋叹的样子。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除了在球场上而外,他在情场上也连遭败绩。年近三十了,还从来没有拨动过女性心上那根琴弦。“其貌不扬”,在我看来,这个艺术品在打造时就稍嫌粗躁,多少留下了“刀耕火种”的痕迹。个头不高,园脸,眼光神彩不足,腮部明显的块状肌令人想到时不时在咀嚼痛苦。皮肤缺乏光洁度,又使人联想到没有打制好的毛坯。训练开始了,是头球练习,他站在远处,把球一次次的扔出去,队员们要依次用头去顶球。一个队员站好了,把头伸得老远,等到头上的球飘飘摇摇而来,猛的一头扎上去,却朴了个空,球从背后砸下去,砸在屁股上,滚得老远,队伍中传出“吃吃”的笑声。
“笑什么笑什么?”他对着队员们大吼“笑你妈打花鼓。要是失败就可以嘲笑的话,那么,你们失败了多少回?老鸦嫌猪丑,自己难开口。哪一天能给家乡人挣点面子回来,我就给你们烧高香了”,一连串话从口中涌出,满地乱滚。
大家呆望着空荡荡的看台,没有言语,人们的心中仿佛有马蹄踏过。
他开始做示范,纠正动作,说明顶球时要身体侧向一边,看清球的来路再迎上去,不是事先做好动作让球来砸你。
“踢球用什么?”他问大家。
“用脚”这是齐声回答。
“胡扯,用头”他大声说。
“头球用头”大家回答。
“用头”他再次强调“用头脑”。
一片哄笑。
“笑什么?笑你妈打花鼓”又是这句话,说完,骂了一句“其笨如牛”。
这就是我在偶然情况下见到他的第一映象。后来听说,他带的队伍在征战杀伐中虽然频频出击,但总是败多胜少,战绩不佳。带队回来时,有人总要劝他:“不要难过,人家都是市队、地区队,一个不起眼的县队,虽败犹荣”
“难过?你以为失败了就一定要难过?”他没好气的顶了回去。以后仍然是征战杀伐,仍然是战绩不佳。当我再一次在球场上见到他时,他的队员与其说是在练球,不如说是在出气。一个个对着依山砌成的简易看台拔脚怒射,球击墙体,发出“叭叭”的山响,反弹得老远。他站在一边,默默的怒视着。单看脸上的块状肌艰难的蠕动,你就知道他心里翻腾着什么。他又一次失利了,同时,有人告诉我,他在与新交的一个女朋友的谈判中又遭颠覆,壮烈分手。但是,在他的脸上,除了阴云密布的怒容外,你根本看不到一点痛苦爬过的痕迹。我当时有一种冲动,想写一首诗,脑海里跳出两个子“战将”,可是又找不到灵感。
天,突然变了,乌云骤至,云中潜伏着隐隐的雷声。队员们还在拔脚怒射,他冲上去,发怒的喊道“回去回去,不要命了?没听到雷打到哪里来了?”队员们躲雨去了,他却站在那里,木然的一动不动。
一道弯曲的闪点撕开天幕,照亮了天空那张大惊失色的脸。天河缺口了,急雨如倾。他仍站在原处,依旧纹丝不动,象是要把一切屈辱和痛苦在急雨中冲刷干净。瞬间,我的脑海里涌出几个句子:“我只想作一名战将,在弹雨横飞的战场,不知道什么叫退却,陶醉于冲锋时的疯狂——”
后来,好久好久没有再见到他。再后来,只听说,他的征战渐渐有了起色,慢慢的,胜少败多的局面被扭转了过来,慢慢的,家乡父老开始看到了红旗招展的景象。我也准备在他胜利凯旋时把那首诗写完。但是,因为要在生活中去打拼,我暂时离别了家乡,一别便作落花飞絮。那首诗被置之脑后,他的影子也逐渐淡忘了。只知道,家乡的足球在渐渐改观,已经开始饮誉巴蜀、为人称道了。接下来是令人心花怒放的事实:一次次省内重要赛事中捷报频传,一批批为省队输送的后备力量可圈可点,“四川省足球之乡”美名远播,群众性足球运动风起云涌……直到我重返故乡,和旧友们重温旧事时,才从人们口中得知,他的个人境遇早已改观,一个如花似玉的女郎慧眼识金,与之喜结连理。但是,接下来话锋一转,不禁令人愕然:他已经因病过早离开了人世。
为什么?是积劳成疾还是心力交瘁?
悄悄地,他走了,为人们留下了什么?不知何故,我想起了那首古诗:“红心满地宫人草,碧血千年帝子花”。
悄悄地,他走了,为自己留下了什么?我想起了那首没有完成的诗:“我只想作一名战将……”
有人在唱歌,歌声因为走调而变得凄凉:“白杨树下住着我可爱的姑娘,当我离别她的时候……”我走到阳台上时,歌声戞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