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长叹

营长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3-29 23:40 责任编辑: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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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李煜的一生,就是充满悲欢离合的一生,他的遭遇,就像是一部轰轰烈烈的史诗,永远有着读不完的故事。他不是一个政治家,却是一个出色而完美的诗人,他不能将国家保全,却能以诗魂流芳千古。也许这就是命运的交错。文章深刻丰富,文笔细腻隽永,作者化用了许多诗句,与丰厚的情感交融在一起,有一种别致的美。欣赏了!问候!

烟雨江南。

无言的西楼,落叶的宫殿,看不清你的忧伤,读不懂你的嗟叹。

汴梁,这个城市埋葬了李煜的全部。三月,没有春光,没有桃花,没有鸳鸯桥,没有垂杨柳。时间的记忆是梦里沉沉睡去的幽香,谁在弹奏光阴流转的瑶琴,只是转响,就足以断肠,轻拨一曲离殇,带走了气数已尽的春天。

春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微醺的光影,那个雪衣男子缓缓走近五代十国的泼墨水画里,他的身后,三千里连绵不绝的锦绣江山,只剩下斑斑殷红,悄悄褪色,渐渐模糊。他的微吟,千年的尘埃掩埋不了,千年的沧桑消磨不了,千年的悲风刮散不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公元975年,那条通往另一个朝代的道路,显得如此漫长。李煜的记忆全都遗落在了那个曾经绚丽如今凋零的宫室里。闲梦远,南国正清秋。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那早已如烟散尽的南唐,宛如刀口上的一滴血溅在宣纸上,一页页渗透,化去,消失。佳人舞点金钗溜,别殿遥闻箫鼓奏,曾经的倾国倾城;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曾经的清闲安逸;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曾经的闺情蜜意,随着流水落花一去不复返了。

梧桐寂寞,庭院深锁,眉梢眼角的诗情画意终究抵不过紫陌红尘的翻天覆地。李煜的生命,瞬间变成了一行令人揣度不够的俳句,婉转而深重。苦难与离愁磨平了心上的棱角,可是却将心里的缺口挖的更深。冷月如霜散九天,一壶寒光满,众星零落独无言。阁楼里,孤影鬓霜被岁月的流痕洗练得冷冽晶莹,凄迷忧郁。

笙歌醉梦一念间,叹岁月倥偬。落魄君王,天上人间。多少年来,那个丰额骈齿,一目重瞳的后主,用寂寞的笔,刻骨的痛,填写着回天乏术的无奈和哀怨往昔的惆怅。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四十二年的悲欢离合,曲终人散,旧日的时光,如今只是一袭华美的咏叹,而他的一字一珠,却早已超越了强大变幻的现实,低回不已。

博尔赫斯说:“死者一无所在,仅仅是世界的堕落与缺席。我们夺走了他的一切,不给他留下一种颜色,一个音节。”但李煜不然。他渡过了一季比诗歌更跌宕更有诗意的生命,他信手的一阕词就能波澜过你我的整个世界。牵机药让李煜失去了所有生的哗然,却并非只留下死的黯淡,历史不但没有夺走他的一切,相反,历史被他夺走,调换成他自己的颜色与音节。

后主疏于治国,不恤政事,却成千古词帝。他本不属于政治,却成了一个时代结束的决绝手势,这是他的不幸,却是文学的大幸。从“烂嚼红茸”到“为谁和泪倚栏杆”,字字力透,声声啼血。何须问谁的功名几尺汗青卷,落笔也是一个天下。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这是他永远都无法抵达的归属。李煜像一个孩子,赤足跑进满是荆棘的丛林,他有着琉璃做的心,纯净透明,毫不设防却脆弱不已。他活在梦里,梦里炉香频添,芙蓉如面,墨香画卷,素手轻展。梦外门巷寂寥,残烟草衰,帘帏飒飒,烛残漏断。

公元978年的七夕,梦碎了,于是李煜死了,化成了一株凤凰草,静静地回到了江南的楼台烟雨中,迷离断魂。此去千年何畏,但隔一纸而已。君在字里行见,我在红尘门外。世事漫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细认前尘,尽付西楼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