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性质

陈亚珍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3-29 14:03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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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矿工的艰辛可谓百业之最,没亲临其境的人是无法想象和体验的。从事这么艰苦的劳动,得职业病不说,还随时有生命危险。可在王庄媒矿,王庄人却把一线矿工当做上帝,当做功臣。这种团结和谐的氛围深深地打动了作者。朴素的矿工,他们默默无闻地付出着,活出了人的尊严,他们灵魂是高尚的。一次王庄之行,让作者读到了人间最朴实的爱——亲情,也透彻了灵魂的性质。文字朴实,语言流畅,感情真挚,抒情自然。问好作者!

说起王庄,恕我孤陋寡闻,竟不知它版图多大,坐落何处,总之,接到女作家协会的邀请,说要观摩一个煤矿,且是个“庄”。在我的理解中,庄就是乡村的特征,煤矿呢?方圆几十里都会污烟瘴气,房屋、树木、山川、路面,无不披上黑色的丧衣,显示着灰暗危险的特征,而每每接近煤矿都会觉得井下工人就是在地狱里求生,四块石头一块肉,时刻有生命的危险。所以此次出行,除去想要会见一些新老朋友外,大概没有更高的奢望。天气不是很好,汽车在雨雾茫茫中行进,行走二个多时辰,依旧觉得离目的地还很远。汽车在不期中嘎然而止时,有人说王庄到了,我向窗外一看,有些意外:这就是王庄?

我举目望天,回头看路,觉得不可思议,这哪里是煤矿,简直像生态优美的园林地带啊!也不像庄,完全是一座秀丽的城市。楼群,树木,乳白色的日光灯,刚刚过了年还未谢妆的红色织锦灯笼沿街悬挂,空气像滤出林间的泉水,洁净、清澈,禁不住让我深深一口呼吸。这里豪华却不喧哗,清静却不是死寂,竟是养命的自在处。我无法找到我记忆中煤矿的特征。就像见到精卫填海,女娲补天,夸父追日的神话世界。整个街景像是在苍穹大地之间展开了两扇彩虹般的羽翼,幽旷出一种神奇的内力。

晚餐时,有人告诉我,这里有设备先进的游泳馆,歌厅,康年宫,蓝球馆,文化广场,喷泉散珠的街心公园,矿山游乐园,社区老年康复理疗中心,可尽兴观赏。

我想,这应该是个“市”或者是“城”,怎么编叫个庄呢?纳闷之间,想起贾平凹的一篇美文中记载,贾平凹和穆涛有一次出行途经秦岭。穆涛望着高岸的秦岭说,你们陕西人谦虚,这么大的山竟不叫山,叫个岭。贾氐反唇相讥:说谦虚那可比不上你们河北,石家庄本来是个省会,不叫市却偏叫庄。穆涛无言以对。看来无独有偶,中国文化历来以小见大,藏而不露。就像一个木讷刚毅者天然藏拙,拙中藏有大智慧、大心灵、大气魄。比如北京有个“中关”也叫村,却是深藏着引领世界潮流的电子行业角逐处。奥运也叫村,却是踏满了世界各国人的足迹,王庄会不会也与这种谦虚与内敛有关呢?

一时无法看透王庄的内涵,但我的某种情感已渐趋融入了,单凭直觉就知道,自然环境是原自于人文环境的美好来决定的。漫步在王庄,不会因煤渣横飞而迷了眼睛,也不会因大风席卷而来涨起漫天的废纸或是各色的塑料泡沫。据说王庄曾经很荒蛮,下水道经常不通,厕所里常常被手套、棉纱堵塞,粪便四溢,夏日里蚊蝇遍布。而现在你尽可以放心大胆地方便,厕所这个最细微的环节告诉你,不会因你一时疏忽给你造成尬尴,更不会有臭气熏天的局面出现,它的整洁、有序,一整套设施都能体会到现代工业文明的具象。但我觉得它决不仅仅是为了追赶时风注重仪态,更主要的是内在的严谨。我无法说清这种认知的来由,所以我有了强烈的追寻欲望。

随团来到综采队,我疑是错进了某个会议室,这里齐刷刷坐着一室西装革履的人,白色的衬衣一尘不染,领带纪得严肃有加,每个人像白领职员,面目温和而庄严,他们板板地坐着,整齐划一。墙上的电视屏幕里,播放着矿工自己的家庭的实况:

未成年的孩子扑向下井前的父亲说:爸爸,平安回来,我和妈妈在家等您。

白发苍苍的父母对下井前的儿子说: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妻子为下井前的丈夫端来了一碗热饭:吃饱喝好,平安回家。

屏幕上不是演员,没有煽情的演技,画面里都是矿工们的亲人,是他们家庭生活的自然习惯,自然用语。演完三五个家庭之后,全体起立,就像是生命的洗礼,宣誓要对生命的关注,对亲人负责,然后高唱矿歌……

据知,这是每日里矿工下井前的一种仪式叫:“亲情五秒钟”。这种仪式的意义,来自于对生命至高的尊重!依循这种极其感性的仪式来视角化,以此领略生命的意义和精神内涵。而浑厚的矿歌有一种热烈的激情和神圣的欢乐,好象它有摆脱恐惧与怯懦的神秘力量。以致矿工们的神情充满了教徒般的坦然与笃诚。仿佛在冥冥中开启智门,追赶修行,让诚实扑素的精神,勇敢正直永于担当的品质永远不要远离自己。母亲头上的白发,妻子眷恋的目光,儿女的头发刚刚生长……生命是一个符号,家庭是社会最小的单元,爱自己就是爱家人,爱家人就是为社会承担责任!这种从心底里生出的力量使大地轻轻震颤,如同在黑色的泥土中掀起了大潮大涌,发出巨大的呼啸之声!而每一块迸溅的“黑色”都是力量,那声音不是水的脆亮,而是土的钝音,浑厚的鼓声擂响,把一切都震得站立不住,只剩下了精神的绝响!

随着歌声的起伏迭宕,我就像被带到某个肃穆的教堂。爱的教义掠过我的心灵,像一道闪光穿过云层后的晴朗,那凝重的“黑色”闪烁着火的姿态,慢慢被一片柔漫轻纱般的玫瑰色所笼罩,无声地映红了整个世界,那一片辉煌,使我与创造光明与热能的使者们,心中的激情与精神联盟,在我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片英雄的浮雕,我崇拜这些真正堪成歌手的歌者,我崇拜他们生命中的热情与坚韧,诚实与正直!眼睛被一片白雾遮盖,并化作洪峰倾囊而出……

我抓住了,我终于抓住了由衷地触入的原由了,爱的氛围最容易陶醉,感性是爱的升华,人道是人类的终极关怀。城市的防范与冷漠,琐碎与斤斤计较已剥蚀了原有的诚实与本真,在势与利面前的乖巧,远远失去了人应有的尊严。

文化是固定不变的吗?不,当一种生活形成习惯就成了文化。王庄是个煤源产业区,但它是一种新的文化序曲,预示着进入现代工业文明的特征。人类的存在,重要的不是量,而是质,大文化不一定属于大都市,版图与文化水准并不相等。在王庄我读到了一本独特的《圣经》,这部圣经即是《亲情五秒钟》,是最不耗时间,最容易理解,也是最贴近人心,最具感染力的一本“经文”。这段“经文”的核心,就是一个字眼:“爱”!

爱,是大乘宗教基督的意志,上帝造就了人类,他的旨意很简单,那就是让一个人一生中只完成一件事:爱人,厚厚的典籍也只写着一个字:爱!。然而在熙熙而来皆为名,攘攘而去皆为利的世间,常常会出现面红耳赤你死我活,或是暗渡陈仓的局面,人的灵魂被贪婪吞噬,冷酷与无情充斥了世间,又有多少人真正接近圣经的内核呢?而王庄人却更接近“圣经”的意义。“爱人”的教育,是人类至高的责任与天赋,“人本”的意志不就是爱吗?历来大贤们一再争论不休,到底是物质永恒,还是精神永恒呢?王庄人告诉我:物质是底,精神是顶。只有物质与精神双重优越,人才活得有质量!

正如矿长肖亚宁先生说:“不要总抱怨我们的职工素质低,他们的素质直接反映出领导的水平”。

是的,王庄的权力意义研究的不是怎样“治人”,而是研究怎样“爱人”。

矿长说:“吨位”决定“地位”。要想有“地位”,就得有“作为”。

井下工人决定“吨位”,首先得身体棒,所以他们有“免费的午餐”,有井下医生,有良好的住宿和洗浴条件。不能让矿工在嘈杂、肮脏、黑暗中生活,得给他们提供宁静、美好、光明的环境。领导的“地位”决定于“作为”得制度好。所以,一切制度都是为了奖惩公道,分配合理。“混”是中国人的口头禅,也便成了一种文化,但在王庄彻底破产!“差不多就是不会格”。如此,判断公道与否还很困难吗?权力是让人们拥有爱的力量,而不是恨的怨气。一切现化设施都是为了呵护生命,这就是王庄人权力的意义。因为有爱在心,王庄人的心灵是童真的,在矿区工作室的墙上,三五步不等,会有一帧矿工自创的漫画,这些有趣的漫画就好比是“圣经”里的插图,其中有一幅漫画简明扼要:

一个矿工赠送一个女士一束玫瑰花,女士一扭头说,搞不好安全,不和你结婚。我哑然笑了。鲁迅说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可王庄人来了个大反弹叫:“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在某一种领域里会滋生某一种更伟大的文化,王庄到处都充溢着对生命的爱与善意,这使我尤为感动!我久久地徘徊在“画廊”下不忍离去,每一幅画都闪烁着爱与童真的光芒,这使我想起飘拂着满头银须的印度老诗人说:“上帝期待着人从智慧里重获他的童年”。在王庄应验了。

社会上习惯把体力劳动者叫做“底层人”、“弱势群体”,王庄人却把一线矿工,当做上帝,当做功臣。孔圣人提倡仁爱,但他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王庄人的文化革新是“劳心者爱人,劳力者爱于人”。王庄的“劳心”者强调自己把阳光的一面留给大家,把微笑留给井下工人,服务环节胆敢有人对井下工人态度有所不恭严惩不怠!在这种真切地“以人为本”的气氛围猎下,我的眼睛总是满含着泪水,这里的矿工拥有了人至高的待遇。他们不会像牲口一样随便让人吆喝。

静洁的明空,温暖的阳光会给生命以雀跃的欢乐!匆匆之中就要告别王庄,但它就像我心仪的故园,充满人道情怀的亲切让我依依不舍。我羡慕他们生活的朴素,自然,活出了人的尊严!同时我看到了灵魂的性质与希望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