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最后(三)
(5)那是十二月了,天已经非常冷,马路边上结了坚硬的冰。
直到校门口挤满了小贩摆开铺天盖地的贺卡时,我们才发现圣诞节已经快要到了。圣诞节是无论如何也要过的呀,不管有多么忙。我得了很重的感冒,妈妈心疼得一塌糊涂,花掉将近五百块钱买了一件佐丹奴的羽绒服给我。我一直记得那个大红色的漂亮的手提袋,大大的圣诞老人的笑脸。窗外下着很大很大的雪,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快乐。
大家商量了很久,还是决定去吃火锅。我和婷婷偷笑不止。
平安夜里下了一场大雪,一大群人穿着厚厚的衣服挤在的士里,突然感觉久违的兴奋,所以就尖叫,大声地说话。最后司机忍无可忍地回了一下头,你们要是再叫就下去,反正已经超载了。然后我们只好把所有的激情都拼命地憋在心里,挤眉弄眼地偷笑。
火锅城里平安夜的自助夜宵,我们吃掉了五十多个盘子的东西,喝了不计其数的啤酒。那种积压已久的快乐在一瞬间喷发,彻彻底底地淹没了我们。后来有人哭了,后来有人说大概以后再也不能在一起过圣诞,后来大家都不再说话。
最后有人说,不去想以后的事情了,我们还是喝酒吧。
那时候很多事情都不去想的,因为我们知道,不经过高考,一切都是虚设。可是我们连高考都不能把握,还能把握得了什么呢?
午夜的时候我们开始往回走,没有人愿意乘车,大家互相挽着胳膊踩在厚厚的积雪上。马路上车很少,一些店彻夜亮着灯。我们呼吸着凌晨新鲜而冰冷的空气,鼻子被冻得红红的。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脚底的吱吱声。一种轻灵而安谧的空气静悄悄地蔓延在我们中间。
走了很远的路回去,七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我的双人床上。我们有气无力地说话,笑,然后有人睡着了。虚脱的疲惫和快乐在身体里油然而生。那一刻我突然希望时间就此停留。
后来我给颜歌讲起那一晚的大雪,我们在夜晚的雪地里沉默地走。再后来我知道了那一晚几乎全中国都在下雪,上海,广州,甚至昆明。于是我也知道了其实有很多人是如同我们一样快乐的,即使他们以后不会再记得那一晚。
可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看不到雪。第一个冬天很冷,没有暖气的寝室像冰窖一样,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躲在被子里面,看书,听广播,睡觉。可是始终没有雪花落下来。整个城市被一种没有温情的寒气包裹。寒假我回到家的第三天下了入冬的第二场大雪,人们都已经置办好了年货,街道显得很安详,眼睛里是大片大片的白色。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雪地里,深刻地怀念起高三那个冬天的六场大雪,漫天飞舞,纷纷扬扬。
我想我始终是属于北方的孩子。
那一年冬天颜歌的十八岁生日到了。我穿过马路去邮局给她寄礼物,是几米的《我只能为你画一张小卡片》。我用快冻僵的手在扉页上写:亲爱的宝宝,我这里下了很大的雪,这是一个适合想念的季节。
我常常在夜里接到她的电话,听她孩子气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甜蜜。我已经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她,我总是想念她的大眼睛。可是我没有这样说过,因为她又会嘲笑我是煽情的女人。其实我知道,她只是害怕自己会哭出来而已。但是两个人都愿意相信将来会在一起的,所以花了很长的时间去设想以后的生活。她甚至问起过我,她的十七双鞋子该如何带到上海去。在这一切的设想都结束之后,我们就会变得很困倦,我闭上眼睛听她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在念:
我是颜歌,颜色的颜,歌唱的歌。我与一个叫作小檬的聒噪的女孩住在一起,养着一条名叫念念的安静的狗
这是颜歌写的小说中的一段话,后来我们总是在念它,一遍一遍地念。
小檬,你说,会这样吗?
会的啊。
真的吗?
真的啊。
嗯,那就好。我要去睡了,晚安。
颜歌总是轻易地就相信了我。挂掉电话以后我打开门,婷婷的房间已经熄了灯。我用湿毛巾擦擦脸,然后继续做数学卷子。我不觉得困,因为我总是心满意足地想着,这些都会实现的,以后我会如同照顾婷婷一样,每个早晨给颜歌煮鸡蛋和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