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谷场(二)

摘南瓜

四队场可以分成两部分，东半边是打谷场，西半边则是生产队里各家各户的自留地，每户约有两三分地。各家根据季节专门用来长些萝卜、青菜、山芋、南瓜、冬瓜之类的旱熟作物。平时要吃瓜果蔬菜了，就到自家这个自留地里来收取。

暑假里的一天上午，我们三四个细猴子又到四队场西边那条河里钓鱼了。当时钓得最多的一种鱼叫“参瓢子鱼”，也就是白条鱼。这种鱼小的两三寸长，大一点的也只有四五寸，它专门在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游来游去，很好钓到。“参瓢子鱼”最喜欢吃一种叫蚂蚱的黄虫，而那块自留地里山芋藤、南瓜藤上蚂蚱最多，因而我们就常常窜到那块地里捉蚂蚱用来做钓鱼的诱饵。

那天，和我们一起去钓鱼的还有阿强伙。这阿强伙十三四岁，调皮得很，鬼点子也多，常常做些用草把堵人家烟囱、用弹弓打人家鸡鸭之类令人头痛的事，所以村里好多大人不怎么喜欢他。

那天钓鱼时，阿强伙又到那块自留地里捉蚂蚱了。找着捉着，他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哎哟嗨，你们快过来望望看，这是谁家的斜瓜（我们这儿南瓜叫斜瓜）呀，长得又大又多噢！”我们一听，连忙围了过去：果然不错，那块地里，宽大的南瓜叶下，躺着约有四五个大南瓜，有的南瓜都有粉泛黄了，熟了。

“这是谁家长的啊？”我们围着那些南瓜，在猜测着。排来排去，最终基本确定了这南瓜的主人：是大队支书张根喜家的！

“是张支书家的呀！他奶奶的，他本人做干部，这斜瓜也比我们家长得大哎。”阿強伙有些忿忿不平。

“这张支书平时很凶啊，对大人下田管得多严啊，动不动就扣大人的工分。上次我爸爸病了，他也不肯批假。”乐红子也跟着说。

“最讨厌的是他家的大喇叭，每天天不亮就吵闹开了，声音大得不得了，又是喊人上工又是开广播大会，让人不得安宁。”龙山伙也发着怨气。

“还有他的老婆张师娘，狗仗人势，平时架子大大的。她男人做干部，自己也就不下田了，还对邻居指手画脚的”……

大家看着那几个南瓜，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开批判大会，越说心里越气。

“我有一个好主意了。”阿强伙双手一拍，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就去河边了。我们不知道他又有什么鬼花样了。

不一会，阿强伙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三个小癞蛤蟆。

“你们帮我拿着癞蛤蟆，我来弄瓜。”他边说边蹲下了。

只见他从短裤袋中摸出一个削铅笔用的小刀，然后选了一个最大的南瓜。他没有将那南瓜摘下，而是从那个南瓜的肚边小心翼翼地开了一个三角形的小洞，又用一根小枝条将南瓜里的瓜襄掏了出来。接着他将那三个小癞蛤蟆从那个小洞里一一塞进了南瓜肚子里。最后，他又将那个三角形的小南瓜片原封不动地填进了那个小洞——乍一看，那个南瓜跟之前一模一样。

阿強伙还不放心，他又将那个南瓜按原状移进了原来的位置，并找来几个枯黄的南瓜叶散乱地罩着那个南瓜。

做完这一切，阿強伙狡黠地笑了，我们几个也跟着做鬼脸。

说来也巧，当我们几个刚刚离开现场后不远，张支书的老婆张师娘就提着个竹篮来了，可能她是要到她家的自留地里来摘南瓜了。

因为心虚，一见张师娘往她家地里走，我们几个便迅速躲到了河岸下面。

果然，张师娘来到她家自留地后，弯腰摘了两个大南瓜放进了蓝子里，就起身往回走了。

潜伏在河岸下面的我们几个相视一笑，随即再次来到那块地里察看：那个藏着三个癞蛤蟆的大南瓜恰好也被张师娘摘走了！

我们既紧张又好笑。为了能看到最后的结果，我们几个便尾随着张师娘进了庄。

张师娘进了她家院子门，我们也来到了她家厨房的后面。厨房上面有个窗户，很高。阿強伙小声地催促说：“快，我蹲在下面，你们哪个站在我肩上，我们打高肩上去看看，”我靠得近，便双手扶着墙，迅速站在了阿强伙的肩上。阿强伙慢慢站了起来，将我的双眼送到了窗户上。

我透过窗户向里看：只见张师娘先将那两个南瓜放进面盆里洗，然后再将那个稍大一点的南瓜放在了小桌子的砧板上……也许阿强伙做得太妙了，也许张师娘太粗心了，总之，张师娘竟然没发现南瓜身上的那个小小的三角洞！可那时，我感到我的心已快要怦怦地跳出来了！

张师娘拿来了菜刀，然后朝着南瓜的中间一刀切了下去。见那南瓜未分开，她又用另一只手加强了压力……“嗵”的一声，南瓜分成了两半，三只癞蛤蟆滚落到了砧板上！“啊——”张师娘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惊恐叫声，并吓得跌坐在地。她手上的那把菜刀也蹦到了桌子底下……许是张师娘的叫声实在是太恐怖了，我吓得从阿强伙的肩上滑落了下来。他们三个家伙听了张师娘的惊叫声，却如同听见了开心曲，竟捂着肚子幸灾乐祸地笑了……

我们的笑声还没有停息下来，张支书家的大喇叭很快就响起来了，那是张师娘惊魂未定的哭声：“张根喜啊张根喜你快快回家来看哟，细麻症（骂小孩的方言）对我家使坏了呀，你快点回家来抓他们噢……”

这大喇叭的声音如同拉响的防空警报，在村子上空反复回荡，令我们心惊肉跳。我们几个如同惊弓之鸟，失魂似地逃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