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眼泪的记忆

文学作品中关于泪的描写很多，但在我读书的记忆中并没有留下精彩。比如“断线的珍珠”，就把泪比得太美，似乎是在开玩笑。无论被形容的是伤心还是喜悦，都毫无神韵可言。不过要问我到底该用怎样的比喻，也拿不出更好的说法来，因为眼泪是天底下最难形容的事物。我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曾经流过的泪描述一下，以供他人参考。

人小时候流的泪有些莫名其妙。我小的时候是那种瘦弱而没有出息，又不讨人喜欢的那种孩子，挨了打也没有能力还手。不过我的嘴还算厉害，尽管被打倒在地，嘴也没有因此而停止了争辩和攻击。用爷爷的话说就是“啄木鸟死在树洞里，身弱嘴不弱”。现在想来，那时候流的泪一定没有美丽可言，似乎都不值得用文学语言来描写。

我记忆深刻的眼泪是父亲给的。父亲是个有名的木匠，手上抡斧头的功夫很深，打人也下手很重。我小时候喜欢看书，三四年级的时候就看《三国》，做作业也入迷，常常耳朵关机。倘若父亲有什么事喊我，第一声喊没听见，第二声就变成了怒吼，第三声我似乎没有听到过，屁股上已经撕裂般地痛起来，书、本也被撕成一片。我挨打已经习惯了，被父亲打，被别的孩子打，我都尽量不哭。但父亲的手在我的屁股上施加的压力太大，终于，眼泪被压得迸出眼框，和鼻涕掺和在一起。那情景我写了这么多年东西也想不起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

父亲去世已经41年了，我感谢他用巴掌给我的坚强。13岁我和母亲共同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养着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从此就告别了眼泪。每个人眼泪的总量大概是均衡的，所不同的是有人必须得流，有人用不着流，这是命运的不公；有人一下子把眼泪流尽，有人则要伴随终生，这是性格的不同。暴流的眼泪和着命运泥土塑造了我的性格。后来回想父亲当时是患的肺癌，治病欠了许多债，63年秋天发水又把房屋泡倒，此后是持续多年的贫困。我和母亲共同走过的路上只有风雨再没有眼泪。母亲活到85岁，走得很平静，就像是睡着了。这时候我积攒了多年的眼泪才一下子涌了出来。母亲用体液供养了我，我企图用眼泪再唤回母亲的生命，但已经来不及了。

母亲去世给我造成的突然空缺，使我感到我的生命中缺少着什么。人生是完美的么？冷静地说不是，但人们还是在追求着完美。我那次哭是在酒后，酒的力量是巨大的，它让你所有的血液一下子升腾起来，扑向完美，心里就造成了更大的空缺。

酒后的哭也许是虚幻，但我仿佛在虚幻中看到了真实。我仿佛真切地感到，真切地听到，真切地看到，有泪花在闪动。那泪并没有流出来，也不必流出来。

真正宝贵的眼泪，不能浪费，只能流到心里。这样的眼泪，只需要一点，就能无限的升腾，做为驶完人生航程的燃料。

眼泪，是世界上最复杂也最难形容的东西。